晴气却没看任何人。他盯着桌上那张陈砚舟的照片,忽然伸手,用食指蘸了点茶水,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画了个圈。水痕未干,他又在圈内画了一条波浪线,最后,用拇指重重按在波浪线顶端,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
“墨鱼……”他轻声念道,声音像从深井底下浮上来,“游进水里,就再难捞。”
陈阳看着那滩水渍慢慢洇开,忽然笑了:“晴气君,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墨鱼吐墨,不是为了藏身。”陈阳踱回桌边,拿起铅笔,在陈砚舟照片背面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是为了……引诱。”
他笔尖一顿,墨迹渗入纸背:“你们一直盯着A先生这条线,可有没有想过——谁在帮A先生擦掉脚印?谁在每次行动后,把所有线索往错误方向推?谁让特高课、梅机关、宪兵司令部,像三头驴子拉着同一辆破车,却往三个不同方向狂奔?”
比良额头沁出细汗:“你是说……还有第三方?”
“不。”陈阳把铅笔折成两截,扔进废纸篓,“是第四方。第五方。第六方。”他摊开手掌,五指张开,“情报战不是双人舞,是群魔乱舞。你们只看见台前的戏子,却忘了幕后拉幕布、调灯光、甚至偷偷改剧本的人。”
安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顾西林呢?”
“顾西林?”陈阳嘴角微扬,“一个连自己手下七十个人里有几个人会写毛笔字都不知道的‘负责人’,你们真信他会是断流计划的新主脑?”
他转向晴气,目光如针:“晴气君,我建议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调取去年十二月至今所有进出沪市的外籍船舶清单,重点查挂巴拿马旗、船员国籍混杂、舱单标注‘宗教用品’或‘教学器材’的货轮;第二,查封福开森路三十七号整栋建筑,但不要碰地下室——派人二十四小时监听通风口内气流声;第三……”他顿了顿,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石原司令官去年签发的绝密指令副本。里面提到,帝国在东南亚秘密建立了一个代号‘归巢’的反谍报训练营。教官名单里,有陈砚舟的名字。死亡证明日期是……1943年10月17日。而那天,汕头港根本没有风暴。”
晴气的手指死死扣住文件边角。纸张发出细微的呻吟。
“归巢……”比良喃喃道,“原来如此。他们不是在躲我们,是在等我们自己走进笼子。”
“不。”陈阳纠正他,“是等我们亲手,把笼子的钥匙,塞进他们手里。”
窗外,远处苏州河上传来汽笛长鸣,凄厉悠长,像一声迟到了十四年的招魂。
此时,虹口某条窄巷深处,一盏煤气灯忽明忽暗。穿竹布长衫的老者佝偻着背,正用镊子从一枚生锈门环的凹槽里,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锡箔片。锡箔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三个字母:Q-7。
他没抬头,只将锡箔片投入手中铜炉。炉内青灰翻涌,火苗腾起一瞬,旋即熄灭。灰烬里,隐约浮出半枚指纹轮廓——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颗褐色小痣。
同一时刻,日晖港三号泊位,一艘刚卸完“化肥”的货轮正悄悄升起锚链。船尾油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未干透的墨绿色字迹:福开森号。
而真正的福开森号,此刻正静静停泊在吴淞口外二十海里处。甲板下,十六个密封铁箱整齐排列。每个箱盖内侧,都用红漆印着同一行字:
【此箱含TNT 27.3公斤,引信延时47分钟。开启前请默念:墨鱼游处,水自澄清。】
舱壁阴影里,一只戴白手套的手缓缓收回。手套食指根部,绣着半朵褪色的墨菊。
会议室内,晴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暂停所有针对A先生的外围排查。即日起,梅机关、特高课、宪兵司令部联合成立‘墨鱼专案组’。代号……”
他停顿三秒,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最终落在陈阳脸上。
“代号‘归巢’。”
陈阳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对了晴气君,提醒你一句——归巢计划里,所有教官的代号,都是以‘墨’字开头。”
门无声合拢。
会议室里,只剩下一滩快要蒸干的水渍。波浪线顶端的指印,正一点点淡去,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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