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情报现在要向总部汇报吗?”宋伊琳小声问了一句。
“具体细节还没有敲定,不用着急汇报。”陈阳翻过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握进自己掌心里暖着。
宋伊琳脸上闪过一丝红晕,看了他一眼,目光里...
“A先生?”晴气庆胤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青砖缝里——冷、脆、带着不容置疑的裂响。
他没立刻追问名字、职务或联络方式,反而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探针般刺入比良君眼底:“李先生,你刚才说的‘军统华南区情报处处长’,是现任?还是前任?”
比良君喉结上下一滚,干裂的嘴唇微张,却没出声。他下意识用仅剩的眼镜腿抵住鼻梁,仿佛那截断骨还能撑起一点尊严。可这动作只让晴气更确信——他在犹豫,不是在编造,而是在权衡哪一句该先吐、哪一句能换活命。
“你不用急着回答。”晴气慢条斯理从烟盒抽出一支未点燃的烟,搁在指间转了半圈,“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内,你若不说真话,我不会叫人抬刑具进来——我会让辛娟凤把你送回七楼审讯室,再关你七十二小时。不审,不问,不给水,不给光。等你听见自己指甲刮墙的声音、闻到自己尿液发酵的味道时……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比良君猛地一颤。
他见过七楼审讯室的“静默室”——没有窗,没有灯,四壁铺着吸音棉,连呼吸都像被捂在湿棉絮里。他曾听同屋关押的伪政府文书提过,那人只在里面待了四十八小时,出来时把马桶当饭碗舔了整整三分钟。
“……是现任。”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去年十月,由军统总局直接空降,接替原处长陈鹤年。”
“陈鹤年?”晴气眸光一闪,“他死了?”
“坠机。梧州机场外三十公里,座机撞山。残骸烧得只剩副驾驶舱门牌号——但没人去查黑匣子。”比良君垂下眼,“军统对外通电称‘遭遇恶劣天气’,内部通令却是‘陈鹤年失职泄密,就地正法’。”
晴气没打断他。他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画了个极小的圆——那是梅机关内部标记“可信度高”的暗号。陈鹤年之死他早有耳闻,但从未将之与汇山码头挂钩。如今看来,那场“坠机”恐怕是军统清理门户的遮羞布,更是为新任A先生铺路的血阶。
“那么,”晴气忽然改口,语调陡然沉下去,“A先生的代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比良君顿了顿:“华懋饭店爆炸案前十七天。”
晴气眉峰骤跳。十七天——正是日晖港炸药失窃后第三天,也是黑木小组截获“断流计划”残页的次日。时间点咬得太紧,像一把淬毒的镊子,精准夹住了所有线索的神经末梢。
“他怎么和中统搭上线的?”晴气追问,“军统和中统不是死敌么?”
比良君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颧骨伤口,渗出血丝:“死敌?那是山城报纸上写的。沪市地下,军统和中统早就不分彼此。他们共用一个情报网,叫‘双槐’——槐树生根深,南北皆可荫。A先生主管华南,却常年驻沪,名义上是协调两党对美联络,实则替双方收买线人、洗白资金、伪造身份……华懋饭店爆炸案的安保漏洞图,就是他经手递出去的。”
晴气呼吸一滞。
安保漏洞图!他猛地想起那份被钉在梅机关绝密档案柜最底层的《华懋饭店建筑结构及警戒布防修订稿》——签发日期正是十七天前,署名栏赫然印着“七十六号特务科呈阅”,落款人:安藤健二。
安藤……安藤健二!
他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不是怀疑,是早已埋伏好的陷阱。安藤递交这份修订稿时,特意标注“建议增派三楼东翼消防通道巡查频次”,结果爆炸偏偏发生在水晶吊灯下方——而吊灯检修口,正位于消防通道斜上方通风井内壁!
“他用的是谁的笔迹?”晴气声音绷成一根将断的钢弦。
“安藤科长的亲笔批注。”比良君盯着自己晃动的影子,“但签字墨水成分,和他日常用的樱花牌蓝黑墨水不同——技侦处做过比对,是市面上绝迹三年的‘帝国文具株式会社’特供版,专供宪兵总部高层。”
晴气瞳孔骤缩。
帝国文具株式会社?那家工厂早在去年五月就被军需部征用,全部生产线转为制造火药引信纸。其库存墨水,仅存于宪兵总部三楼档案室保险柜——而保管钥匙的,正是丁村真一的副官!
他脑中轰然闪过丁村踏入办公室时那身土黄军装、肩章下崭新的中佐衔、还有他反复强调的“内奸必然身居高位”……所有碎片刹那拼合,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丁村真一……”晴气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比良君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抬起头,眼白布满血丝:“晴气机关长,您知道为什么A先生敢把图纸交给安藤吗?因为安藤根本不知道自己递的是什么。他以为那是份普通安保优化方案——就像他以为日晖港炸药失窃只是寻常盗窃案,以为福田少佐失踪不过是贪污畏罪潜逃……”
“等等!”晴气猛地抬手,“福田少佐?他和A先生有接触?”
“有。”比良君喘了口气,“福田少佐负责日晖港军需验收,每月十五日与海关总署对接单据。而A先生化名‘周世昌’,以海关总署稽查科挂名顾问身份,连续八个月出现在验收现场——每次都在福田签字后五分钟内,以‘核对印章清晰度’为由索要原始单据副本。”
晴气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份泛黄的《日晖港军需验收备忘录》,每份右下角都贴着一枚火漆封印,印纹是扭曲的槐枝缠绕枪管。
他抽出最上面一份,翻开第十七页——那里本该记录炸药入库数量,此刻却被一行淡蓝色墨水覆盖:“数据存疑,待复核”。字迹清秀工整,正是安藤健二的笔体。
可比良君说过,这墨水……是宪兵总部三楼保险柜里的特供品。
晴气的手指缓缓抚过那行字,触感冰凉。他忽然明白了——A先生根本不需要收买安藤,他只需把墨水瓶塞进安藤常坐的办公椅扶手里,再让福田少佐“偶然”打翻茶杯,浸湿安藤的袖口。安藤擦拭时,袖口蹭过备忘录,蓝墨便自然洇开,留下那行足以颠覆一切的批注。
高明。阴毒。不沾血,却处处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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