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法租界霞飞路尽头,一条叫古神父路的僻静巷子,
这种狭小的巷子在沪市随处可见。
巷子往里走大约两百步,能看见一扇不怎么起眼的黑漆铁门。
林学礼,不,林友在这扇铁门前停下了脚...
“A先生?”晴气庆胤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青砖缝里——干脆、冷硬、不容回旋。
比良君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干裂处沁出一点血丝,他下意识舔了舔,没敢抬眼,只盯着自己搭在膝头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翻过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微缩胶卷,校对过壳牌公司1939年东南亚原油运输表,也曾在华懋饭店三楼露台的香槟杯沿留下半个模糊指纹。可现在,它们微微发抖,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嵌着洗不净的灰黑色油渍——是汇山码头废墟里沾上的,还是审讯室地板缝里蹭来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不是军统华南区情报处处长?”晴气语调平缓,却把“华南区”三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长半拍,像刀刃在鞘中缓缓出锋,“可据我所知,此人三年前已死于桂林空袭。军统广西站战报存档编号G-7842,尸体经辨认无误,棺木由戴笠亲批运回重庆安葬。”
比良君肩膀一僵,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晴气没等他开口,右手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推至桌面中央。照片上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桂林七星岩前,左手扶着一副圆框眼镜,右臂搭在石栏上,笑容温厚,眼神却沉静如井。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年秋,与桂系李专员共勘防空洞工事——陈砚生。”
“陈砚生。”晴气念出这个名字时,舌尖抵住上颚,音节短促如枪栓复位,“代号A先生。军统华南区情报处实际负责人,从未被击毙。桂林空袭当日,他正乘汽艇顺漓江下行,送一份‘伪军第三十八师换防密令’给梧州联络点。那具棺材里躺的是他的副手,代号‘竹影’。”
比良君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陈砚生没死。他甚至亲手把陈砚生写给中统沪市站的密信封进防水蜡纸筒,再由法租界一家古董钟表行的德国籍店主藏进一只瑞士怀表机芯夹层,经洋行货轮运抵香港。可他绝没想到——梅机关连桂林三年前的一场空袭细节都摸得如此透彻,更可怕的是,他们竟早已锁定陈砚生就是那个贯穿日晖港失窃、黑木小组截获断流计划、华懋饭店通风口布雷、汇山码头八船突袭所有环节的中枢节点!
这不是侦查,这是围猎前的清点弹药。
比良君喉咙发紧,想咳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忽然意识到,晴气刚才那句“他最坏现在考虑含糊”,根本不是催逼,而是诱饵——他早就算准自己会松口,也早备好了第二道绞索。
果然,晴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钉:“李先生,你既知A先生身份,想必也清楚,他为何能越过军统总务处、跳过重庆电讯科,直接调用中统沪市站全部资源?”
比良君沉默。
“因为他在中统沪市站,有个代号‘墨痕’的内线。”晴气声音压得更低,“此人不负责发报,不掌经费,不带行动队,却能随时调阅七十六号特务科每日晨会纪要、技侦处油印版密码本更新清单、甚至……梅机关每月向东京呈报的《敌情研判摘要》原始底稿。”
比良君额头渗出细汗。
“墨痕”这个代号,他只在陈砚生亲笔密函末尾见过一次,附注一行小字:“墨痕已落子,虹口医院三楼东翼,褚氏伤情即为信标。”——那正是褚民谊被送进特护病房的当晚。原来那场爆炸,不仅是为瘫痪海军补给线,更是为验证“墨痕”能否实时掌控最高级别伤员调度动向!而褚民谊重伤昏迷,吴生民右眼失明,周部长精神崩溃……这些信息若真经“墨痕”之手流出,中统便可精准预判日方后续调查重心、安保力量调配缺口,乃至——对谁下手才能让梅机关与特高课彻底撕破脸!
比良君胃部一阵抽搐,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忽然记起三天前,自己被押解经过医院三楼走廊时,曾瞥见一名穿米色风衣的护士,正低头整理担架车上的血污绷带。她抬头擦汗时,腕间露出一截银链,链坠是一枚极小的墨玉印章——阴刻“墨”字,边角磨得圆润发亮。当时他只当寻常,此刻却如遭雷击:墨痕……墨玉……印章……
“他认得墨痕。”晴气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否则不会突然出汗。”
比良君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正撞上晴气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早已看透所有挣扎不过是困兽在铁笼里最后几圈徒劳奔走。
“你不必说名字。”晴气收回目光,从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未点燃,“我只需要你确认一件事——墨痕是否隶属七十六号特务科?是否参与过三月十七日对法租界‘新亚印刷所’的突击搜查?”
比良君呼吸一滞。
三月十七日。那天印刷所被抄出三百份《申报》地下增刊,内容全是日军在浦东征粮暴行。但真正致命的,是搜查队带回的两本账册:一本记录伪税警团暗中收购鸦片数量,另一本……用隐形墨水写着七十六号特务科三名骨干与日本商社“大仓物产”的资金往来明细。事后账册“意外焚毁”,带队的藤原少尉调往海南岛任宪兵队长,而主持搜查的七十六号二科科长——安藤健次郎,升任特务科行动组副组长。
原来那场“意外焚毁”,是墨痕亲手点的火。
比良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了。“是七十六号。”他哑着嗓子,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但……不是安藤健次郎。”
晴气指尖一顿,烟未燃,灰已积了半寸长。“哦?”
“安藤健次郎只是幌子。”比良君喉结上下滑动,“墨痕真正效忠的人……是七十六号特务科科长,佐佐木英夫。”
办公室骤然安静。窗外,一只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翅尖划开浓稠的云翳,发出一声短促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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