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气慢慢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什么。他没追问,也没质疑,只伸手,从文件柜最底层抽出一份深蓝色硬壳档案,封皮烫金印着“七十六号特务科人事密档·绝密”。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佐佐木英夫的照片——四十岁上下,圆脸,金丝眼镜,嘴角惯常带着三分笑意,制服左胸口袋插着一支派克钢笔,笔帽上刻着小小的樱花纹。
照片下方,一行手写备注:“昭和十二年四月,由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推荐调入,履历完整,无瑕疵。精通汉语、粤语、上海话,曾任职于北平警察厅刑事科。”
晴气的目光停在“华北派遣军司令部推荐”八个字上,停留三秒,合上档案。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黄浦江方向。江面仍浮着淡青色油膜,在午后稀薄阳光下泛着诡异虹彩。一艘日本驱逐舰正缓缓驶过,舰首劈开浑浊江水,浪花翻涌如溃散的尸骸。
“佐佐木英夫……”晴气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昭和十二年四月,华北……”
比良君心头一凛。他忽然想起陈砚生密函里提过一句:“华北有雪,沪上有墨。雪融则墨涸,墨涸则雪止。”当时他以为是隐喻,此刻才懂——所谓“雪”,是华北派遣军情报网;所谓“墨”,是佐佐木英夫这颗埋在上海心脏的毒瘤。而雪融墨涸?莫非华北方面……已有变故?
“李先生。”晴气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你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我这就下令,对佐佐木英夫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不过——”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必须继续配合。今晚八点,我要你以‘木先生’身份,向佐佐木英夫发出一道加密指令。”
比良君愕然:“指令?可我已被捕,电台……”
“电台还在。”晴气打断他,从抽屉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金属圆盘,表面蚀刻着细密电路,“这是美制MK-VII型微型发报机,内置九组预设频率,电池续航七十二小时。它一直藏在你被捕时穿的西装内衬夹层里,我们没动。”
比良君如坠冰窟。那件西装……他被捕时,是辛娟凤亲手剥下的。当时对方还笑着夸他领带夹别致。
“辛娟凤。”晴气吐出这个名字,毫无波澜,“她今早已调往南京,接替刚病逝的渡边课长。临行前,她把这台机器交给我,并说——‘墨痕若见此机发报,必信其真’。”
比良君眼前发黑。原来辛娟凤才是第一个识破他的人,也是第一个默许他活到现在的棋手。她放他活着,不是仁慈,是留着这枚活棋,等墨痕自己踩进陷阱。
“指令内容?”他听见自己声音空洞。
“很简单。”晴气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钢笔疾书,“告诉佐佐木英夫:‘雪已消尽,墨当速干。千山丸号明日离港,护航序列已改。’”
比良君瞬间明白——千山丸号是汇山码头唯一幸存的运输舰,维修进度远超预期,明日确将启航。而“护航序列已改”,意味着原本由佐佐木英夫安插在海军护航队里的内线,已被临时替换。这是逼墨痕暴露:若他真能调动海军情报,必会立刻核实并反馈新护航编队名单;若不能……那他要么是假墨痕,要么已失去渠道。
“你给他三小时准备。”晴气将便签推过来,“七点整,我亲自监督发报。发报后,你将被转移到虹口医院地下室监室——那里离三楼东翼仅一墙之隔。墨痕若真在医院活动,他一定会来。”
比良君捏着便签,纸角被汗水浸软。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晴气机关长,您就不怕……我趁机向佐佐木英夫示警?”
晴气静静看着他,良久,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竟是比良君在华懋饭店露台写给陈砚生的密信草稿,字迹潦草,末尾一行小字:“……墨痕可靠,然终需验其心。”
“你写这封信时,墨痕就在你身后三米处,帮你扶稳摇晃的香槟杯。”晴气收起纸,“他听见了。所以,你今晚发报,他信;你若示警,他杀你——比我们更快。”
比良君浑身血液冻结。
窗外,乌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惨白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无数尘埃。它们无声旋转,如同命运散落的灰烬,正缓缓飘向不可测的深渊。
审讯室门被推开,两名宪兵肃立两侧。比良君被架起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下意识扶住桌沿,指尖触到晴气方才按灭的烟蒂——余温尚存,灰白焦黑,像一段尚未冷却的供词。
“李先生。”晴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无波,“记住,你不是英雄,也不是弃子。你只是……一把钥匙。而锁孔,从来不在我们手里。”
比良君被人架着走向门外,脚步虚浮。经过走廊拐角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墙上悬挂的梅机关职员认证照——第三排左数第七张,米色风衣,银链墨玉坠,正低头整理担架车上的血污绷带。
照片下方,烫金小字:七十六号特务科·佐佐木英夫秘书·林秀贞。
他脚步猛地一顿。
宪兵用力一拽,他踉跄向前,再未回头。
审讯室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晴气独自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MK-VII发报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窗外,黄浦江上传来汽笛长鸣,悠远、苍凉,像一封永远无法抵达的电报,在暮色四合的沪市上空,反复播报着同一个频段——
雪融了。
墨,该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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