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晴气重新坐下,语气竟透出几分疲惫的温和,“最后一个问题——A先生现在在哪?”
比良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晴气机关长,您真相信我会告诉您?”
晴气没答。他静静看着对方,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比良君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看见晴气右手食指正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戴着一枚铂金婚戒,此刻却空空如也。而就在昨日,梅机关人事档案显示,晴气庆胤的夫人,已于三年前病逝于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您夫人……”比良君声音发紧,“葬在青山陵园?”
晴气手指一顿。
“第三区B段十七排,墓碑朝南,种着两株山茶。”比良君盯着他眼睛,“您每年清明都去,从不带花——因为夫人临终前说,山茶凋零时最像血,她不想您看见。”
晴气庆胤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
他缓缓抬起眼,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剥开三十年铠甲的、赤裸的钝痛。
“所以,”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您夫人,是中统的人?”
比良君轻轻点头:“代号‘白山茶’。她教您读《源氏物语》,也教您辨认氰化钾结晶在阳光下的折射角。”
审讯室陷入死寂。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突然震耳欲聋。
晴气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擦完后,他没立刻戴上,而是将眼镜搁在桌角,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李先生,”他开口,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平稳,“您知道中统为何选中我夫人?”
比良君摇头。
“因为她父亲,是东京帝国大学化学系教授。”晴气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昭和九年,他参与研制‘樱一号’神经毒剂。配方原件,现存于陆军省绝密档案室——编号‘双槐-001’。”
比良君瞳孔骤然收缩。
“而三年前,”晴气缓缓道,“那份原件,被人从档案室调出过三次。每次借阅记录签名,都是‘晴气庆胤’。”
“您……”比良君喉头滚动,“您自己签的?”
“是的。”晴气戴上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次,是夫人病危时,我偷拿去给她看——她想确认自己当年参与的项目,是否真如传闻那般致命。第二次,是她下手术台当天,我送去让她安心。第三次……”他停顿片刻,“是她下葬前夜,我烧给了她。”
比良君怔住了。
这已不是情报交换,而是一场跨越生死的信任交付。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晴气至今未动安藤——不是不敢,是不能。安藤背后站着的,或许正是当年助夫人“病逝”的东京医疗组;而丁村真一所求的,从来不是揪出内奸,而是借机清洗梅机关,将整个沪市情报系统纳入宪兵总部直辖。
“所以,”比良君深深吸气,“A先生真正要对付的,从来不是海军运输舰……”
“是梅机关。”晴气替他说完,指尖在桌面划出一道直线,“汇山码头只是诱饵,华懋饭店才是主攻——炸毁外交代表团,瘫痪日伪谈判,逼南京彻底倒向东京。而要达成这点,必须让梅机关背上黑锅,让七十六号失去公信,让安藤……”他顿了顿,“成为弃子。”
比良君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囚服领口渗出血痕。等他缓过气,脸上竟浮起一层诡异的潮红:“晴气机关长,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A先生敢把所有底牌告诉我?”
晴气目光如电:“因为您根本不是李龙飞。”
比良君笑了,笑声低哑却畅快:“代号‘木先生’的,确实是我。但李龙飞……三个月前就死在澳门码头的污水沟里。我是他同乡,闽南人,会说他所有的方言,背得出他所有社交密码——包括您夫人教您的那句‘山茶落时血如霜’。”
晴气庆胤静静看着他,许久,终于抬起手,按下了桌角的红色按钮。
门外立刻响起皮鞋踏地声。辛娟凤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只银盘,上面覆着白布。
“把他带走。”晴气说,“关进三楼静默室。二十四小时后,带他来见我。”
辛娟凤一怔:“机关长,不审了?”
“不审了。”晴气拿起那份《日晖港备忘录》,指尖抚过那行“数据存疑,待复核”的蓝字,“把这份东西,连同技侦处关于墨水成分的报告,一起送到丁村中佐办公室。告诉他——福田少佐的尸检报告,明日一早,我会亲自交到军令部。”
辛娟凤领命而去。门关上后,晴气独自坐在阴影里,点燃那支始终未燃的烟。青白烟雾缭绕中,他忽然低声道:“夫人,您说得对……山茶凋零时,最像血。”
烟灰无声跌落,在桌面砸出细小的坑。
窗外,虹口上空的浓云正被风撕开一道缝隙。一缕惨白的天光斜射进来,恰好落在那份备忘录的蓝字上——那行字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幽蓝,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缓缓吐信。
而蛇首所指的方向,正是七十六号特务科办公楼的尖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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