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却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太祖爷不必怕。这不是梦。这是咱们这些没本事的后人,守了六百年的念想。”
他抬手,指向神龛后方那面素白墙壁。
老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画像,是一幅水墨长卷。画的是皇觉寺山门,山门前站着一个少年,赤脚,衣衫褴褛,正仰头望着寺门匾额。少年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野菊,在风中摇曳。
画幅右下角,题着两行小楷:
【甲申年秋,余游凤阳,见山门犹存旧貌,乃忆太祖少时事。
不敢妄拟天颜,唯绘其形,以寄景仰。——凤阳布衣沈周敬题】
老朱死死盯着那幅画,盯着那少年赤裸的双脚,盯着他微微扬起的脖颈线条,盯着他望向山门时眼中那点尚未被风霜磨钝的光……
忽然,他抬起手,不是去碰画,而是猛地扯开自己风衣领口,露出脖颈下方一片皮肤。
那里,赫然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位置分毫不差,就在锁骨上方两寸。
老人静静看着,眼神温和如古井:“太祖爷,您身上这颗痣,当年皇觉寺老主持给您剃度时,曾摸着说‘此痣在喉下,主一生刚直,喉舌不屈’。”
老朱的手慢慢放下,风衣领口重新合拢。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供桌,拿起那支湖笔,在砚台里蘸饱浓墨,然后在《凤阳府志》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重八】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写完,他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了六百年的千钧重担。
老人没说话,只默默取下墙上那幅画,轻轻卷起,递给老朱。
老朱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画轴底部——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阴文:“洪武廿三年,匠户王福手制”。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你……你姓王?”
老人微笑点头:“先祖王福,洪武九年奉诏入宫造办处,专司御用画轴。太祖爷当年批阅奏章用的松烟墨,就是先祖研的。”
老朱怔住,随即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老人却已转身,走向侧门,临出门前,忽又驻足:“太祖爷,还有一事忘了告诉您——去年冬至,凤阳乡贤集资,在皇觉寺后山立了块碑,没刻字,只凿了个掌印。说是‘太祖爷当年劈柴留下的掌印,拓下来,就刻在碑上’。”
老朱没应声,只低头看着怀里那幅画,看着画中少年仰起的脖颈,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重八”二字,看着那枚刻着“王福”名字的画轴……
他忽然抬手,用拇指重重抹过自己眼角。
没有泪。
只有一道湿润的痕迹,很快被晨风晾干。
张飙在祠堂外站了整整一个半钟头。他听见里面传来三次压抑的咳嗽,一次极轻的叩击声(像是额头抵在供桌上),还有最后一次长久的、几乎凝滞的寂静。
当他终于推开祠堂门时,老朱正站在神龛前,背对着他,肩膀挺得笔直。那幅画被仔细卷好,用素绢包着,横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婴孩。
老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供桌上那方端砚,砚池里墨汁未干,映着天窗投下的微光,幽黑如深潭。
“走吧。”老朱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张飙点点头,没多问,只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朱的手肘:“慢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
阳光正好,洒在青砖地上,把老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祠堂门口那道低矮的门槛上——那道他曾一脚踹出鞋印的门槛。
老朱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又看了看门槛内侧那道浅浅的凹痕,然后慢慢弯下腰,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抚过那道凹痕。
指尖传来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他直起身,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咱的脚印,还真能留在六百年后。”
张飙没接话,只把车钥匙递过去:“今天,你来开。”
老朱没推辞。他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系好安全带,动作熟稔得仿佛这辆保时捷卡宴不是现代工业品,而是他当年在凤阳街头牵过的那头老黄牛。
引擎启动,车身轻震。
车子缓缓驶出老宅大门,拐上县道。
老朱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道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稻穗低垂,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光。
张飙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忽然开口:“陈景明刚才打电话,香港拍卖会定了。下周三,佳士得,元青花上拍。”
老朱没看他,只“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平稳,像在打鼓。
“他还说……”张飙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他托人查了,那个道鸿,真实身份是故宫博物院退休的古建修复专家,专攻明代陵寝结构。他年轻时参与过明孝陵地宫测绘,发现过三处可疑的密室通道,但上报后被上级压了下来,说‘不合祖制,不必深究’。”
老朱依旧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提了两公里。
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细碎的银光。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张飙耳中:“张飙。”
“嗯?”
“回去以后……”他顿了顿,目光始终盯着前方蜿蜒的公路,“咱想先把标儿的东宫修起来。”
张飙转头看他。
老朱没侧脸,只是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像六百年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微的暖痕。
“不修金碧辉煌。”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就按洪武二十四年图纸修。青砖,灰瓦,梁柱不用彩绘,留着木纹。东宫后苑,种十棵银杏。一棵,是咱在钟山亲手栽的那棵的苗。”
张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找最好的匠人。”
老朱没应,只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脏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搏动着,像一面蒙尘六百年、终于被重新擦亮的战鼓。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阳光穿过车窗,在老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随着车行微微晃动,像一群细小的、金色的蝴蝶,正轻轻落在他手背上,又悄然飞走。
后视镜里,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宅渐行渐远,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墨点。
而前方,公路笔直延伸,没入一片浩荡的、流动的金色麦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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