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从文华殿出来的时候,没有坐步撵,也没有让仪仗开道。
他就带了一队锦衣卫和几个贴身太监,沿着东一长街往左顺门方向走。
张璁、桂萼、席书三人跟在后面,个个心跳如鼓,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靶场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低鸣,老朱站在出口处,没急着上车,反而仰头盯着厂房顶棚裸露的钢筋骨架看了许久。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堆锈蚀的铁条,倒像在端详一张摊开的军阵图——横是横,竖是竖,斜撑如弓臂,主梁似脊骨。张飙拎着两瓶冰镇酸梅汤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走回来,递了一瓶过去,瓶身凝着水珠,凉气直往指缝里钻。
老朱没接,只把右手搭在铁门锈蚀的转轴上,指尖蹭过一道新鲜刮痕。那是刚才马克西姆推门时留下的,金属碎屑混着暗红锈粉,在他指腹留下一条淡褐色印子。他忽然问:“这厂子,以前做什么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机械配件厂,后来倒闭了,谢尔盖盘下来改的靶场。”张飙拧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微小的颤,“怎么,看出什么了?”
老朱没答,只用拇指抹了抹那道刮痕,把锈粉搓成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灰黑粉末,在眼前对着光细看。厂房外正午的阳光斜劈进来,照得那些微粒泛着铁青色的冷光。“不是纯铁锈。”他声音很轻,却让张飙后颈汗毛微微竖起,“掺了铅灰,还有点硫磺味。”
张飙愣住,手里的酸梅汤差点泼出来:“您……您还能闻出硫磺?”
“鄱阳湖水战前,咱亲手拌过火药。”老朱站起身,拍掉手心粉末,目光扫过厂房深处未拆的旧标语——褪色的红漆字迹还剩半截:“……抓革命……促……”后面几个字被水泥封死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产”字。“当年造子弹壳的厂子,怕火药潮,墙缝里都填过硫磺石灰浆。”他顿了顿,看向张飙,“你信不信,这厂子底下,还埋着没清干净的废料坑?”
张飙咽了口唾沫,手机屏幕还亮着——刚才他顺手查了这厂房的环评报告,第三页确实提了一句:“2017年勘测发现地下存在历史遗留含铅硫废弃物,因不影响地面结构,暂未处理。”他抬眼看着老朱,喉结动了动:“您怎么……”
“不是怎么。”老朱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是看见了,就懂了。”他转身朝车子走去,布鞋底踩过水泥地上的裂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点都稳如钉入地面的桩,“就像咱当年在凤阳挖野菜,看见蚂蚁往东边土坡上爬,就知道三日后必有暴雨。不是算的,是活出来的。”
张飙没再追问。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翻《明史·兵志》时看到的一段:洪武二十六年,太祖诏天下卫所,凡铸炮、炼铳、制弹,其硝磺配比、窖藏深浅、防潮法式,皆令工匠以血书于铁板,悬于作坊梁上。原来所谓“活出来的”,是六百年前拿命试出来的规矩。
车子启动,空调冷风呼呼吹着。老朱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右膝——那里在鄱阳湖战船上被流矢擦过,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张飙透过后视镜看他,发现老人鬓角新添了几根白发,在冷白光下亮得刺眼。
“老朱。”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您今天打了四十发子弹。”
老朱没睁眼:“嗯。”
“格洛克十七发,MP5十五发,沙漠之鹰八发,AK47两发。”张飙报出数字,顿了顿,“最后一发,您没打靶。”
老朱睫毛颤了一下,仍闭着眼:“那枪,不该打靶。”
张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因为马克西姆说,那是他车臣带回来的?”
“因为那枪膛里,还压着一发没打出的子弹。”老朱终于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老兵交枪,若枪里有弹,是托付;若空膛,则是告别。他把弹匣压满递过来,是想让咱替他再打一发。”
车厢里一时只剩空调送风声。张飙没接话,只是把车速降得更缓。窗外梧桐树影飞掠而过,斑驳光影在老朱脸上明明灭灭。老人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在空中虚虚一捏,又缓缓松开——那动作像在掐断一根看不见的引线。
“咱当年在应天建火器局,第一炉钢水浇出来那天,匠人跪着捧来三枚样弹。”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弹壳刻着‘洪武元年,奉天承运’八字。咱亲手把弹头削尖,弹尾加了四片稳定尾翼,射程比元人的火铳远出三倍。”他停顿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可后来,咱把火器局归进工部,让文官管着,又定下‘火器非战时不得私藏’的律条。再后来……连工部侍郎都不知尾翼该刻几片了。”
张飙喉头发紧:“所以您今天……”
“不是今天。”老朱打断他,转头直视张飙的眼睛,“是从土木堡开始,从嘉靖的道观开始,从南明那二十万不打清军专打自家朝廷的兵马开始——咱就在想,当初那一炉钢水,是不是烧错了地方?”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墩上涂着鲜红的安全警示语:“严禁攀爬”。老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问:“你说,如果当年咱没废丞相,张居正会不会早二十年就入阁?”
张飙一怔,随即苦笑:“您这问题,比问我番茄炒蛋里该不该放糖还难答。”
“那就别答。”老朱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咱现在知道一件事就够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咱当年,把活人塞进了死规矩里。”他伸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这儿装着六百年的仗,可《皇明祖训》里,连一粒火药的分量都没写明白。”
张飙沉默着,把车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电梯里,老朱忽然开口:“明天,陪咱去趟图书馆。”
“国家图书馆?”
“不,就咱家楼下那个社区阅览室。”老朱按下负一层按钮,金属门映出他清瘦的侧影,“咱要查三样东西:一是近三十年国产机床的精度参数,二是新型合金钢材的熔点数据,三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民用无人机的续航里程和载重能力。”
张飙愕然:“您要这个干啥?”
老朱没立刻回答。电梯门打开,潮湿的地下车库气息扑面而来。他迈步走出去,布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声响,背影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单薄却挺直:“咱得看看,六百年后的钢水,到底能浇出什么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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