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贵妃这是想让她“病”得悄无声息,病得合情合理,病得——连太医诊脉都只道是“忧思伤脾,气血两虚”。
更可怕的是,锦宁记得,前世她便是这样“病倒”的。病中呓语不断,说些“孩子不该来”“萧熠不是孩子的父亲”之类疯话,最终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腹中三月胎儿,随她一道枯死在冰窖般的耳房里。
这一世,她早防着贤贵妃这一手。
可防得住针,防不住心。
今日午膳后,她独坐窗边,让海棠捧来一盆新采的栀子。花瓣洁白,香气清冽。她伸手摘下一朵,指尖捻碎,花汁染得指腹微黄。就在那一瞬,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也是这般坐在冷宫窗下,窗外也有一株栀子,花已凋尽,枝头只剩嶙峋枯杈,刮着北风,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她当时攥着半块硬如石头的冷糕,一口咬下去,牙龈渗血,却尝不出甜咸。
而此刻,萧熠的手正覆上她的手背,宽厚、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芝芝。”他唤她,声音低哑,“孤知道你在想什么。”
锦宁手指一僵。
萧熠却未追问,只将她手拢进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她虎口处一道极淡的旧痕——那是幼时练剑留下的茧疤,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柔软。“这双手,曾挽过三石弓,射落过九霄鹰,也曾在暴雨夜里,抱过浑身湿透、高烧抽搐的孤。”他顿了顿,“如今,它该护着你,护着你腹中那个小东西。哪怕孤将来尸骨成灰,这双手也要护住你们。”
锦宁眼眶骤热,忙垂眸,将脸埋进他衣袖褶皱里。她不敢抬头,怕一抬眼,泪便砸下来,砸碎这难得的温柔假象。
可她心里清楚——这温柔不是恩赐,是契约。
萧熠要她活着,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唯一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嫡长”。他需要这个孩子,需要她稳稳坐在贵妃位上,需要她替他挡掉所有明枪暗箭,直到他亲手斩断谢家羽翼、肃清瑞王余党、将整个大梁牢牢攥进掌心。
她不是宠妃,是盾。
是刀鞘。
是祭坛上那樽尚未点燃的香炉。
所以她不能病,不能弱,不能流一滴无用的眼泪。
她只能笑,笑得比从前更艳,更烈,更无所畏惧。
翌日清晨,锦宁照例前往凤仪宫请安。
贤贵妃端坐高位,妆容精致,鬓角却未施粉,露出几缕刺目的银丝。她见锦宁进来,竟主动赐了座,还让宫人捧来新焙的雀舌茶。
“妹妹近日气色好了许多。”贤贵妃含笑道,“莫非是陛下……回暖了?”
锦宁接过茶盏,指尖拂过温润瓷壁,笑意盈盈:“姐姐这话,倒让臣妾羞赧。陛下待臣妾一贯如此,倒是姐姐,昨夜又熬到几更天?臣妾瞧您眼下青影重了些,可是为国事忧思过度?”
贤贵妃笑容微滞。
锦宁却已垂眸啜茶,姿态闲适,仿佛真只是闲话家常。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内侍尖细的通禀声:“启禀贵妃娘娘、贤贵妃娘娘——镇南王府世子萧宸,于栖云寺礼佛归来,特奉瑞王爷之命,携‘慈母遗簪’一枚,前来叩见贵妃娘娘!”
满殿寂静。
锦宁握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
贤贵妃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作深不见底的幽光。
而锦宁知道——栖云寺观音洞里,根本没有所谓“慈母遗簪”。
只有一具早已腐烂的女尸,和一枚刻着“永安”二字的残碑。
萧宸来了。
他手里拿的,不是簪子。
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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