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没抬头,只将钥匙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刻着的两个小字:“承恩”。
上官青神色微凝:“这是……承恩殿库房的钥匙?”
“不错。”萧宸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刃,“父王当年为拉拢谢家,曾许诺将谢临幼妹许配给成元。谢家虽未应允,但聘礼已送至王府——其中有一匣‘九转续骨膏’,专治筋断骨裂。父王嫌晦气,命人锁进承恩殿库房,再不许提起。”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钥匙棱角:“可昨日,我亲眼看见成元深夜潜入库房,用这把钥匙开了锁。”
上官青沉默片刻:“所以您故意引他去观景台?”
“不。”萧宸摇头,“我只是告诉他,库房第三层铁柜夹层里,藏着当年谢家送来的药方原本——上面记载着,那膏药若配合三味辅药同服,可令断肢再生。”
上官青眼皮一跳:“可那三味辅药,早已绝迹三十年。”
“我知道。”萧宸冷笑,“他也知道。”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檐角,发出嘶哑啼鸣。
“他不信我,却信谢家不会骗他。”萧宸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牡丹阁方向,“他宁可用命赌一次,也不愿做一只等着被宰的猪。”
上官青忽然问:“殿下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萧宸侧过脸,夕阳为他睫毛镀上一层金边:“因为我要让他活着。活着看着父王如何捧起另一个儿子,活着听着满城百姓议论‘镇南王府两子争位’,活着等哪天父王觉得他碍眼了,亲手把他丢进南州最臭的盐场挖卤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活着,比死了,更疼。”
此时,牡丹阁内。
徐废后瘫坐在美人榻上,手指死死抠住紫檀扶手,指甲崩裂渗血亦不自知。
她终于明白萧宸为何突然改口称她“母后”。
不是感恩,不是依附,而是审判。
他要她亲眼看着自己最得意的棋子,被另一颗更冷、更狠、更懂人心的棋子,一寸寸碾碎。
门外忽有叩响。
“母后。”萧宸的声音响起,温润如初,“儿臣给您带了安神茶。”
徐废后喉头哽咽,竟不敢应声。
门被推开。
萧宸端着青瓷盏缓步而入,素白手指托着盏底,热气氤氲,遮住了他眼中所有情绪。
“您尝尝。”他将茶盏递至徐废后面前,嘴角含笑,“这茶叶,是从父王书房密格里取出来的。据说,是当年父王还是皇子时,母后亲手焙制,赠予他的定情之物。”
徐废后指尖一颤,茶盏倾斜,褐色茶汤泼洒在她月白裙裾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污痕。
萧宸静静看着那片污渍扩散,忽然轻声道:
“母后,您说……若当年您没烧掉那封谢家退婚书,成元会不会,已经娶了谢家女?”
“谢家若尚有血脉在朝,父王今日,还敢不敢把我们母子,当成棋子?”
“又或者……”他微微倾身,声音低如耳语,“您当年真正想嫁的,从来都不是父王,而是那位在谢家祠堂亲手焚香立誓、永不纳妾的谢老侯爷?”
徐废后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彻骨惊惧。
萧宸却已直起身,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飘忽不定的话:
“儿臣突然想起,谢临将军昨夜入城,似乎带了一匣旧物……说是谢家老侯爷临终前嘱托,务必亲手交予当年退婚之人。”
门阖上。
徐废后怔怔望着杯中残茶,水面倒映出她惨白如鬼的脸。
原来所谓绝处逢生,不过是另一座更深的牢笼。
而执钥之人,早已换了姓名。
前厅宴席尚未散尽。
瑞王正举杯邀饮,忽见一名心腹侍卫匆匆入内,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瑞王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暴起。
侍卫退下后,他望着满堂欢颜的属官,忽然朗声笑道:“诸位可知,为何本王这些年,总爱养鹰?”
众人一愣,忙附和:“愿闻其详!”
瑞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厅外沉沉夜色,意味深长道:
“鹰性桀骜,非驯不可用。可若一味喂食豢养,久了便忘了爪牙之利,只会围着人脚边啄食残羹……”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划过杯沿,似在擦拭并不存在的血迹:
“——那就得,亲手拗断它的喙,拔光它的翎,再把它抛向暴风雪最烈之处。”
“活下来的,才是真鹰。”
满堂寂静。
有人悄悄擦去额角冷汗。
此时无人知晓,就在镇南王府最高处的摘星楼顶,一袭玄衣身影静立风中。
萧宸仰头望月,手中攥着一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印上,赫然是谢家独有的青鸾衔芝纹。
信封背面,一行小楷力透纸背:
【宁儿有孕三月,胎象安稳。帝遣谢临亲护,不日将抵南州。】
他指腹缓缓摩挲过“宁儿”二字,喉结微动,终是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幽蓝火焰跳跃升腾,映亮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灰烬飘落掌心,温热,细微,却烫得惊人。
他知道,这场棋局远未结束。
真正落子之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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