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真敢来……”萧宸轻笑一声,将素笺投入身旁火盆。焰舌猛地窜高,舔舐纸角,却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忽被一阵穿林朔风扑灭。灰烬飘散,其中一片残页打着旋儿飞向江面,隐约可见背面墨迹——那是永安侯府独有的朱砂批注:“癸未年腊月,坝基加固,深埋玄铁桩三十六根。”
江风骤烈,吹得萧宸袍袖猎猎作响。他望着灰烬消散的方向,喃喃自语:“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清越女声:“知道什么?”
萧宸浑身僵住。
锦宁一袭月白骑装,跨坐于雪鬃马上,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翼步摇,晨光中振翅欲飞。她身后,三百禁军铁甲森然,马蹄踏碎薄霜,竟无半点声息。
“知道你父王在每座水坝龙骨处,都凿了三寸深孔。”锦宁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一地冰晶,“知道那些孔洞里,填的不是糯米灰浆,是掺了砒霜的桐油膏——汛期一至,膏体遇水膨胀,撑裂坝基,溃口便在瞬息之间。”
她缓步走近,步摇蝶翼轻颤,声音却冷如寒铁:“更知道……你腿上那道枪伤,根本不是战场上所受。是去年冬至,你在镇南王府地牢里,亲手用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自己膝盖骨。”
萧宸脸色惨白如纸。
锦宁在他三步之外站定,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展开——帕上绣着并蒂莲,花心处却用金线密密绣着三十六个数字,正是三十六根玄铁桩的埋设方位。
“你父王以为毁了图纸就能瞒天过海。”她抬眸,眼底没有讥诮,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沉寂如渊的悲悯,“可他忘了,当年督建水坝的,是我父亲。而我,随他巡坝三年,每一块条石的纹路,我都记得。”
萧宸喉结滚动,忽然嘶声大笑:“裴锦宁!你以为你赢了?你可知昨夜谢临已率水师围住南州城?你可知瑞王早已放出消息——你腹中龙胎,实为孟鹿山骨血!”
锦宁静静听着,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香囊。
素绢香囊倾倒,簌簌落下数十粒褐色种子——不是香料,是南州特有的一种旱地豆种。她弯腰,就着岸边湿泥,将种子一颗颗按进泥土,动作轻柔如抚婴孩。
“这是你父王最怕的东西。”她直起身,拂去指尖泥痕,“因为只要这些种子活下来,明年汛期,它们盘根错节的藤蔓就会撑裂所有伪造假桩。而百姓们……”她望向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堤坝轮廓,声音渐轻,“会记得,是谁在洪水将至时,俯身种下活命的种子。”
萧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锦宁不再看他,转身跃上马背。晨光为她镀上金边,雪鬃马扬蹄长嘶,惊起满滩白鹭。
她策马奔向堤坝,背影决绝如剑出鞘。
而在她身后,三百禁军齐刷刷抽出腰刀,刀锋所向,并非南州城门,而是渝州水坝方向。刀光连成一线,劈开浓雾,仿佛一道撕裂混沌的银色闪电。
此时,渝州水坝最高处的观澜亭内,瑞王负手而立。他面前石桌上,摊着一幅崭新舆图,图上水坝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圈内写着两个小字:“鱼饵”。
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一个“裴”字,水迹未干,便被穿堂风吹散。
“王爷。”上官青悄然现身,“贵妃已入坝区。”
瑞王凝视着那滩水渍,忽然开口:“传令下去——放水。”
“现在?”上官青微惊,“汛期未至,若此时放水,下游万亩良田……”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瑞王唇角勾起冰冷弧度,“看见贵妃娘娘,是如何站在决堤的坝顶,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的。”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若她真有胆量跳下去救人……那便是最好的祭品。”
话音落,远处堤坝轰然一声闷响,浑浊水流如巨兽苏醒,裹挟着断枝碎石,朝着下游咆哮而去。
而就在第一股浊流冲出闸口的刹那,锦宁勒马停驻在坝顶。她解下披风,迎风抖开——月白绸缎上,用金线绣着大梁疆域图,图中渝州水坝位置,赫然缀着一枚小小金铃。
正是孟鹿山送来的那只。
她将金铃摘下,高高抛向激流。
铜铃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坠入浊浪的瞬间,下游十里处,三十六处隐蔽闸口同时轰然开启。清澈山泉自岩缝奔涌而出,与浊流相撞,激起漫天水雾。雾气弥漫中,隐约可见无数农人挽着裤管,手持铁锹,正沿着坝基奋力挖掘——他们挖开的不是泥土,而是一根根深埋的玄铁桩,桩身刻着“永安”二字。
锦宁立于坝顶,长发飞扬,衣袂翻飞如旗。
她忽然朗声开口,声音穿透水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此坝根基,乃先父以性命督造!今日我裴氏一门,以血为誓:宁教我身饲蛟龙,不使一寸良田化汪洋!”
话音未落,她纵身跃下堤坝。
不是坠入激流,而是精准落在下方一艘小舟船头。舟身轻晃,她稳稳立定,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刀尖直指上游——那里,瑞王的亲卫正欲砍断最后一道备用缆绳。
小舟如离弦之箭,逆流而上。
而在她身后,三百禁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护坝!护民!护我大梁江山!”
呼声如雷,惊起万鸟腾空。
远处山岗上,萧熠独立风中,玄甲映日。他望着那抹逆流而上的白色身影,终于抬起手,缓缓摘下头上紫金冠。
冠冕坠地,发出清越铮鸣。
他身后,谢临单膝跪倒,铠甲铿然作响:“末将领命——即刻提兵,围困镇南王府!”
萧熠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追随着江心那叶扁舟。
舟上女子衣袂猎猎,正挥刀斩断最后一道缆绳。
缆绳崩断的刹那,上游蓄积的洪水轰然倾泻,却并未冲垮堤坝——而是顺着三十六处新凿的分流渠,浩浩汤汤,奔向干涸已久的万亩良田。
水光粼粼,映照天光云影。
而锦宁立于船头,忽然抬手按住小腹。
那里,正传来第一次清晰而有力的胎动。
像春雷滚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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