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使刚刚听到锦宁提起他孙子的时候。
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在这宫中当差见的多了,用后辈作为筹码胁迫人做事的。
李院使心下正抵触呢,便听锦宁将话说完了。
此时他的脸上顿时挂起了笑容,甚至有几分过于欣喜。
“娘娘,此言当真?”李院使激动地看向锦宁。
锦宁笑了笑:“为本宫的孩子选个伴读,这还需要作假吗?”
“李院使品性敦厚,办事体贴又素来忠心,想来你的孩子也是如此……将他放在琰儿的身边,本宫放心。”锦宁笑着说......
锦宁回到帐中时,萧熠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半旧的青铜虎符——那是前日谢临呈上的南州军印拓片。烛火摇曳,将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拉得极长,像一道无声的裂痕横亘在俊朗面容之上。他听见珠帘轻响,抬眼望来,眸光沉静,却无端让锦宁心头一跳。
她缓步上前,行礼如仪:“陛下既已回营,怎不先去主帐歇息?此处简陋,恐有失天家威仪。”
萧熠未答,只将那枚拓片翻了个面,背面赫然刻着一行细若游丝的小字:“癸未年冬,奉旨密铸,永安侯府监制。”锦宁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这印记,她认得。是父亲当年亲笔督造军械时所用的暗记,连宫中尚工局都未录入图谱,唯有永安侯府内库匠人代代口传。
“你父临终前,留了一匣子东西给谢临。”萧熠声音低而缓,像刀锋滑过青石,“不是遗书,不是田契,是一整套南州七卫的兵符拓模、粮道图、汛期水文手札,还有……三十七名哨探二十年来递回的密报原稿。”
锦宁喉间发紧,却不敢应声。她知道,父亲死得蹊跷。表面是坠马折颈,可那匹马是温驯十年的老驹;棺木下葬那日,她偷偷掀开一角,看见父亲右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幼时被火铳走火崩掉的旧伤,可尸身右手指节完好无损。
“你不必怕。”萧熠忽然伸手,指尖触上她腕脉,“孤查了三年,才查清你父亲真正死因——不是坠马,是中毒。一种产自岭南瘴地的‘青蚨散’,服下后脉象如常,唯独遇热则血凝如胶。太医院老太医曾替徐太妃调理旧疾,用药里便混了此物。你父亲那日去慈宁宫请安,饮了一盏银耳羹。”
锦宁猛地抬头,眼眶骤然发热。
“所以徐太妃一见你,便要赐你毒茶。”萧熠垂眸,拇指轻轻摩挲她腕上突起的骨节,“她认出了你手腕内侧那颗朱砂痣——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当年你母亲,正是她亲手杖毙的。”
帐外忽起风声,卷得帐帘猎猎作响。锦宁眼前一阵发黑,踉跄半步,被萧熠一把揽住腰肢。他掌心滚烫,稳稳托住她欲坠的身子。
“芝芝。”他唤她乳名,声音哑得厉害,“你听好了——你父亲没背叛朕,他拼死护住的是朕的命。当年瑞王在御膳房埋了七名死士,只等朕十五岁生辰宴上,以‘玉露琼浆’为引,将鸩毒混入千盏琉璃杯。是你父亲,借巡查库房之机,用三坛陈年花雕换了所有酒瓮,又让亲兵假扮酒监,在每只酒樽底刻下‘谢’字暗记——那夜朕故意打翻一盏酒,看见杯底反光里的字,才没碰第二盏。”
锦宁浑身发颤,指甲深深陷进萧熠臂弯衣料里。
“可后来……”她声音嘶哑如裂帛,“后来您还是废了谢家兵权,贬谢临去岭南。”
“因为朕必须废。”萧熠扣住她后颈,迫她直视自己双眼,“谢临手握三十万边军,若朕登基即重用他,天下人只会说——新帝靠谢家兵刃登位。可若朕冷落谢临,徐家又倒台,谢家必生怨怼。唯有让谢临‘戴罪立功’,以岭南瘴疠之地为炼狱,磨去他一身锋芒,再让他拖着病体回京平叛——此战之后,全天下都知道,谢家忠的是大梁社稷,不是某个人。”
帐外传来三声短促鸟鸣。海棠在帘外低语:“娘娘,孟小将军送来的信鸽,脚环上系着南州水文图。”
锦宁怔住。萧熠却笑了,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正是孟鹿山幼时挂在她床头驱魇的那一只。铃舌已被削断,铃身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
“他昨夜闯了三道关卡,只为把这个交给你。”萧熠将铜铃放入她手心,“图上红点,是瑞王在南州七处水坝埋设的炸药引线。若汛期一至,炸毁闸门,渝州十万百姓将成泽国。”
锦宁攥紧铜铃,冰凉铜身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想起幼时孟鹿山教她辨星:“北斗第七星名‘破军’,最是凌厉,却总藏在勺柄末端,不争前位,只守要害。”
原来如此。
她抬眸,一字一句:“臣妾愿往渝州。”
萧熠凝视她良久,忽而起身,解下腰间玄色蟠龙玉佩,塞进她手中:“此物可调渝州水师副将。但孤要你答应一事——见瑞王,不许近他三步之内。”
“为何?”锦宁不解。
“因为他左袖里藏着一支淬了鹤顶红的袖箭。”萧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你父亲当年,就是死在这支箭下。”
锦宁呼吸骤停。
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校尉跪在帘外:“启禀陛下!瑞王麾下骁骑营突袭渝州码头,夺走三艘运粮船!船上载着……载着三千石赈灾粟米!”
萧熠眼神一寒,却未动怒。他转身提起案上狼毫,在素笺上疾书数行,墨迹未干便递给锦宁:“拿去,即刻召渝州知府、水师参将、工部侍郎,半个时辰后,孤要他们在码头列队听命。”
锦宁接过纸笺,目光扫过那行墨字——竟是用工整楷书写的《千字文》开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心头巨震:这是永安侯府密语!当年父亲教她识字,便以《千字文》为纲,每个字背后皆藏一道密令。而“天地玄黄”四字,对应的是“炸坝”“泄洪”“断粮”“焚仓”四策!
她指尖发颤,猛然抬头,却见萧熠已披上玄铁甲胄,肩甲映着烛火,寒光凛冽如霜。
“陛下……您早知瑞王会夺粮船?”她嗓音干涩。
萧熠系紧护腕革带,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刻:“他若不夺,孤如何名正言顺派你去渝州?又如何让谢临率水师‘剿匪’,顺势接管所有水坝闸口?”
锦宁怔在原地,终于彻悟——所谓冷落,所谓贬斥,所谓孟鹿山离营……皆是饵。而她自己,才是那根最锋利的钩。
她低头看着掌中玉佩,蟠龙双目镶嵌的两粒红宝石,在烛光下幽幽泛着血光,像两滴凝固的泪。
“臣妾明白了。”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但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萧熠停步,甲叶轻响:“说。”
“请陛下准许臣妾……以贵妃之尊,亲赴渝州水坝勘验。”她仰起脸,眼中泪光未落,却燃着灼灼烈焰,“臣妾要亲眼看着瑞王埋下的炸药,被一寸寸挖出来。更要让南州百姓看见——他们险些被当成弃子烧死的堤坝上,站着的不是什么摄政王,是他们的贵妃娘娘。”
萧熠久久凝视她,忽然抬手,以指腹抹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好。”他颔首,声音低沉如钟,“孤准了。但你记住——若瑞王对你伸手,不必顾忌君臣之礼。”
锦宁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她当然记得。当年瑞王抚她头顶夸赞“此女聪慧”时,袖中暗器已在发梢擦出细微声响;她十二岁生辰,瑞王赠她一支白玉簪,簪尾镂空处,赫然嵌着半粒青蚨散粉末。
帐外晨光初透,将两人影子拉长,叠在帐壁之上,竟似一道不可分割的墨痕。
此时渝州码头,雾气尚未散尽。三艘被劫粮船静静泊在浅滩,船舷上泼洒着大片暗褐色污迹——不是血,是粟米发酵后渗出的浆液,在晨光下泛着诡异油光。船舱底部,几只竹筒半埋在湿泥里,筒口封蜡已被撬开,露出里面缠绕的浸油棉线,正缓缓滴落黏稠黑液。
而就在离码头三百步的芦苇荡深处,谢临单膝跪在泥泞中,手中长刀插进岸边淤泥,刀尖挑起一截断裂的引线。他盯着那截线看了许久,忽然扯下左腕护甲,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旧疤——疤痕走向,竟与引线纹路分毫不差。
远处山岗上,萧宸拄着拐杖遥望码头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他身后,上官青悄然递上一张素笺,上面只画着半幅舆图,标注着“渝州水坝”四字,而图旁题着两行小字:
“水淹七军非本意,唯待贵妃踏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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