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望着那三处朱圈,喉结滚动:“仙师……真要屠尽?”
“屠?”杨硕嗤笑一声,指尖划过“赫图阿拉”四字,朱砂簌簌落下,“不。我要在那里建一座天下最大的粮仓。仓底铺石灰,仓壁嵌铜管引地热防潮,仓顶覆琉璃瓦透光晒粮。每粒米入库前,都要用仙师筛过三遍——筛掉瘪谷,筛掉虫蛀,筛掉……所有带鞑子气息的杂质。”
他忽然压低声音,近得崇祯耳畔微痒:“陛下可知道,皇太极临焚前,嘴里塞的是什么?”
崇祯一怔。
“是一把小米。”杨硕微笑,“他咬着那把米,被火燎得焦黑的舌头还在动,想咽,咽不下去。因为……”
“——那是去年冬天,他从辽东抢来的最后一批存粮里,挑出来的最饱满的三十粒。”
崇祯猛地闭眼。
杨硕却已大步向外走去,袍角翻飞如翼:“传令!即日起,凡参与喜峰口围歼之军民,无论官绅士卒,凡斩首三级以上者,赏‘垦辽券’一张。持券者,可携家眷、耕牛、农具、种子,免费乘官船渡海,直达盖州登陆。落地即授永业田五十亩,免赋十年,另赐‘仙师犁’半具——另一半,得自己打铁锻造,锻成之日,犁铧须饮鞑子血三滴,方算认主成功。”
他顿步,未回头,声音却如惊雷滚过丹陛:
“告诉他们——
辽东的黑土,比鞑子的骨头还肥。
而咱们的锄头,
比他们的刀,
快。”
使者伏地不起,肩膀剧烈起伏。太监们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崇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望着杨硕消失的殿门方向,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龙袍袖口——方才扶犁时蹭上的那点朱砂,正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在明黄织金云纹间,微微发烫。
此时,紫宸殿外忽有异响。
不是更鼓,不是风铃,是某种沉重而规律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巨兽在叩门。
太监慌忙奔出查看,片刻后跌跌撞撞跑回,脸色惨白如纸:“陛……陛下!仙师!殿外……殿外来了个人!”
“谁?”
“不……不知!他披着破麻布,浑身是血,背上……背上驮着一口棺材!棺材盖没钉死,缝隙里……缝隙里正往外淌水!”
崇祯霍然起身。
杨硕却已出现在殿门外。
他负手立于汉白玉阶前,仰头望着那轮即将沉没的残阳。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宫墙根下,恰好覆盖住一丛刚刚冒出嫩芽的野草。
那草茎细弱,却挺得笔直,在血色余晖里,泛着近乎透明的绿。
阶下,那驮棺之人正一步步爬上丹陛。
他赤着双脚,脚板皲裂,每一步都在白玉阶上留下暗红足迹。麻布之下,肩胛骨凸出如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棺材不大,却沉得可怕,压得他脊椎弯成一张将断未断的弓。
离杨硕三步远时,那人终于力竭,双膝一软,重重跪倒。
棺材滑落,“咚”一声闷响,震得阶前铜鹤振翅。
棺盖“吱呀”掀开一条缝。
没有尸臭。
只有一股清冽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泥土腥气与新稻芽的微甜。
杨硕俯身,伸手探入缝隙。
指尖触到一片湿润微凉——是苔藓。
再往下,是松软黑土。
再往下,一粒青翠欲滴的稻芽,正从土中探出嫩尖,怯生生,却执拗地,迎向最后一缕天光。
那人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
“仙师……辽东……第一株秧……活了。”
杨硕没答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株稻芽。
看了很久。
久到残阳彻底沉没,暮色如墨浸染宫墙。
久到紫宸殿内烛火次第亮起,金碧辉煌,映得那株稻芽仿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琥珀。
久到阶下那人跪得晕厥,额头抵着冰冷玉阶,呼吸微弱如游丝。
杨硕才终于抬起手。
不是去扶那人。
而是朝着虚空,轻轻一握。
仿佛攥住了整片即将降临的黑夜。
又仿佛,攥住了整片辽东尚未苏醒的、沉默而肥沃的黑暗大地。
他身后,紫宸殿匾额在渐浓夜色里渐渐模糊轮廓,唯余四个鎏金大字,依旧灼灼生光——
受命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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