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中路,羊房堡。
穿着一身破烂鸳鸯袄的柳湘莲,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驻扎的京营队伍。
他见着了杨神医,换上了一身甲胄,身后打着的竟是都司的旗号。
他还看见了薛蟠,那个在都中纨绔圈...
北直隶的使者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吏,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悬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顺天巡抚衙门”六个小篆。他跪在紫宸殿外青砖上时,膝盖磕得极重,额头抵地三寸,一动不动,像块被风干的泥坯。
杨硕正用竹筷夹起一片金枪鱼小腹,肥厚油润,在夕阳余晖里泛着琥珀色光泽。他没抬头,只把筷子尖儿往桌布上轻轻一点——桌布微光一闪,又浮出两片新切的、带着霜花的鱼腹,油脂纹路如云似雾。他吹了口气:“崇祯,你先吃,我听听这老东西说什么。”
崇祯皇帝咽下口中鲜甜,指尖还沾着一点鱼脂,闻言放下银箸,抬手示意太监:“宣。”
使者被两个小太监搀扶着进来,步子虚浮,却不敢扶墙,也不敢擦汗,只将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高举过顶,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亲手接过,转呈御前。
崇祯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顺天巡抚刘宗周……奏报北直隶秋收情形?”
杨硕夹起第三片鱼腹,慢条斯理嚼着:“念。”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黄绫包边的奏疏,声音尖细而稳:“……臣查北直隶七府四十二州县,除蓟州、遵化二处因战乱损毁仓廪,暂未点验外,其余皆已开仓录册。今岁虽大旱,然麦粟豆黍四熟俱丰,较去岁增产三成有奇。尤以河间、真定二府为最,田畴连野,穗垂如浪,民无饿殍,市无踊贵。更兼仙师所赐‘抗旱种子’播于千顷,其秆粗逾常禾,根深三尺,掘土三尺犹见湿壤,实乃神种也……”
“停。”杨硕忽然开口,筷子顿住,“抗旱种子?”
太监一噎,忙低头翻页:“呃……是,是‘植物改造液’浸种之法。顺天巡抚衙门依仙师所授方略,以竹筒盛液,兑清水十倍,浸种六时辰,晾晒半日即播。今岁所播之地,百里之内,无一枯死。”
杨硕笑了:“刘宗周倒没瞎写。”
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起身走到殿中,伸手一招——半空中竟凭空浮出三粒饱满稻种,通体泛着淡青荧光,如裹薄霜。他指尖轻弹,其中一粒飞向崇祯:“陛下尝尝。”
崇祯迟疑片刻,含入口中。刹那间,一股清冽甘甜自舌底涌出,仿佛初春山涧漱石而过,喉头微凉,脑中竟似有清风拂过,连日批阅奏章的沉闷一扫而空。
“此乃‘醒神稻’。”杨硕道,“嚼一粒,可一日不倦;食三粒,能夜读通宵而不目涩。不过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老使者,“得种活了才算。”
使者浑身一颤,额头贴地更低:“回仙师……种,都活了。且……且不止稻麦。”
他终于敢抬头,眼中泛红,声音发哽:“臣亲至霸州查访,见一老农,原种三十亩旱地,往年收不足百石。今岁按仙师法浸种播种,收谷……收谷三百二十石!彼时粮价腾贵,老农卖粮得银二百四十两,买牛一头、驴二匹、新瓦房三间,余银尚存钱庄生息。其妻病愈,其子入社学识字,其孙……其孙昨儿抱了一只小猪崽,取名‘杨硕’。”
满殿寂静。连殿角铜壶滴漏声都清晰可闻。
崇祯缓缓坐直:“叫杨硕?”
“是。”使者哽咽,“百姓说,若非仙师赐种,他们早饿死在去年冬,哪还有今日?如今村村设‘仙师长生牌’,晨昏三叩,香火不断。”
杨硕没笑,也没恼,只问:“那老农家门前,可插旗?”
“插了!”使者脱口而出,“蓝底白字,上书‘仙师赐福,五谷丰登’八字,旗杆漆成朱红,比祠堂旗还高半尺!”
杨硕点点头,忽而转向崇祯:“陛下,您信不信,此刻在北直隶某处田埂上,一个叫杨硕的小孩,正骑在驴背上,手里攥着半截烤玉米棒子,一边啃一边冲天上喊‘仙师爷爷,再给我变个糖瓜!’”
崇祯怔住,随即失笑,笑声清朗,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
可杨硕没笑。
他踱到殿门边,推开半扇朱漆金钉门。西天残阳已坠至山脊,只余一道熔金似的光带横贯天际,映得宫墙如血。远处,紫禁城角楼飞檐下,一队巡夜锦衣卫正踏着鼓点走过,甲叶轻响,火把摇曳。
“陛下,您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什么吗?”杨硕背着手,望着那道金光,“不是龙泉,不是鱼肠,不是徐雪雅佩的那把倭刀。”
崇祯摇头。
“是民心。”杨硕声音很轻,却像铁钉楔进青砖缝里,“民心所向,万刃不摧。民心所厌,金甲如纸。”
他回身,目光扫过那老使者:“告诉刘宗周,别光顾着报喜。让他把霸州那个老农,连同他家驴、猪崽、玉米棒子,一起接到京师来。我要当面问他——”
“——他愿不愿,领五百户佃农,跟我去辽东开荒?”
使者愕然抬头。
“不是屯田。”杨硕一字一顿,“是垦荒。从辽阳往北,一直到赫图阿拉,所有被鞑子烧过的黑土地,全给我翻过来。用仙师犁,撒仙师种,浇仙师水。三年之内,我要那里长出比关内还密的稻浪,结出比江南还沉的稻穗。”
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托。
霎时间,殿内风起。
不是穿堂风,是凭空而生的旋流,卷起案上奏疏、烛台轻颤、连崇祯龙袍下摆都猎猎作响。旋风中心,一张泛着古铜色光泽的巨犁虚影缓缓浮现——犁铧如月牙弯弓,刃口流转寒光,犁身缠绕青藤,藤上结着三枚赤红果实,形如番茄,却大如人首。
“这是‘万象耕犁’。”杨硕道,“能破冻土三丈,能引地脉活水,能催熟五谷七日。但……”他指尖点向犁身中央,“它认主。”
“只认一种人为主——”
“亲手扶过犁、踩过泥、被太阳晒脱过三层皮、被稗草割破过手指、在暴雨夜里守过秧苗、在霜降前抢收过最后一捆稻的人。”
老使者嘴唇哆嗦,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杨硕已转身,抓起桌上那碗剩了半碗的金枪鱼刺身,手腕一抖,整碗鱼肉化作流光,尽数没入他袖中。再摊开手时,掌心只剩一枚青皮核桃。
“拿回去。”他把核桃塞进使者颤抖的手里,“剥开吃。里面没东西。”
使者捧着核桃,如捧圣旨,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
杨硕却已走向殿角一架蒙尘的旧屏风。他伸手拂去浮灰,露出屏风背面——竟是幅褪色的《辽东舆图》。山川河流俱在,唯独赫图阿拉、沈阳、辽阳三处,被朱砂狠狠圈出,圈内各题四字:
赫图阿拉——“龙兴之地,尸骨填井”。
沈阳——“伪都所在,血浸砖缝”。
辽阳——“白骨成塔,童男为祭”。
朱砂尚未全干,暗红近黑。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