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就是保安州。”
“保安州?”这地儿杨硕熟悉,后世一场关键战役就爆发在那儿,当时叫做新保安。
马蹄声响起,忙着做出发准备的商队众人,纷纷警惕的拿起了兵器,向着官道看过去。
...
山海关内,秋风卷着沙尘掠过青砖高墙,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却再不见昔日“关宁铁骑”耀武扬威的嚣张气焰。取而代之的,是肃杀如铁、沉闷如铅的死寂。数万关宁军将士列于校场,甲胄未卸,刀未出鞘,人皆垂首,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却被缰绳勒得死紧——仿佛连牲畜也嗅到了今日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吴襄翻身下马,靴底踏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未披甲,只着一身玄青锦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乌沉,刃口却泛着冷光。他缓步穿过两列军阵,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扭曲、或强作镇定的脸。那些曾手握辽饷百万、私养家丁数千、纵容部下劫掠乡里的总兵、副将、参将、游击……此刻站得笔直,脊背却绷得发颤,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颧骨滑落,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十一抽杀令。”杨硕声音不高,却像铜钟撞在耳膜上,“不是十人一伍,抽签定生死。中签者,由同伍九人亲手处决——用石,用棍,用刀,随你们便。不许代抽,不许藏签,不许换人。监军当场验签,本座亲自督刑。”
话音落,校场东侧木台上,三十六名监军已立定方位,每人手中托着一只黑漆木匣。匣盖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竹签,每根签尾皆以朱砂点染,唯有一支通体赤红,如凝固之血。
鼓声起。
咚——
第一声,震得人喉头发紧。
咚——
第二声,压得人膝盖发软。
咚——
第三声,竟有人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又被身旁同袍死死拽住胳膊拖起,指甲深陷进对方臂肉里,却无人呼痛。
吴襄负手立于高台中央,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台下诸将。祖泽润站在前排,手指绞着腰带玉珏,指节泛白;李辅明佝偻着背,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咽下什么苦药;最末处,一个年轻把总攥着佩刀,刀鞘已被汗水浸透,指尖颤抖着,几乎握不住。
“开始。”杨硕吐出二字。
鼓声骤歇。
监军捧匣入阵。第一伍十人被抽出,跪成一排。年长者五十有余,鬓角霜白,是曾在广宁溃退时断后负伤的老卒;最小者不过十七,面皮尚带稚气,袖口还沾着昨夜啃剩的窝头渣。监军掀匣,十支竹签排开,九支素白,一支赤红。老卒闭目,少年咬唇,其余八人屏息如死。
抽签。
少年手抖得厉害,三次才捏起一支,摊开掌心——素白。
老卒睁眼,伸手探入匣中,指尖触到那抹灼热赤色,浑身一僵,却未缩回。他缓缓抽出,高高举起——赤红如火。
全场无声。
少年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气音。老卒却忽然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黑垢,眼神却亮得骇人:“俺替你娘,收了你爹的命债。”他猛地转向左首一人,竟是那日劫掠锦州村时带队屠庄的千总,“王疤瘌,你记得陈家沟没个瘸腿老汉么?你一刀剁了他胳膊,他爬着求你留他闺女一条命——你拿她当军妓,活活折腾死了!”王疤瘌脸色霎时惨白,踉跄后退半步,却被身后同袍顶住后心,动弹不得。
老卒不再看他,只朝吴襄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地,溅起灰土。“仙师,俺这条命,早该还了。”他直起身,解下腰间布巾,蒙住双眼,盘膝坐定,双手反缚于背后,脖颈微扬,露出一道深褐色旧疤——那是多年前被鞑子箭簇擦过的印记。
九人沉默上前。
有人拾起半块青砖,有人抄起夯土用的木杵,有人拔出匕首,却迟迟不敢递出。最后是那少年,哆嗦着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冰凉坚硬,硌得掌心生疼。他盯着老卒花白的鬓角,突然嘶吼一声,抡圆胳膊砸下!石头擦过耳际,带落几缕灰发。第二人冲上,第三、第四……第九人扑上来时,老卒已伏在地上,后脑塌陷,血混着脑浆渗进黄土,洇开一片暗褐。
没有哀嚎,没有哭喊,只有粗重喘息与骨裂闷响。
吴襄静静看着,直至最后一人丢下石块,瘫坐在地干呕。他抬手,指向第二伍。
“继续。”
日头西斜,校场地面渐渐浸透暗红。竹签抽过三百二十七次,赤红签出现三十三支。三十三具尸体被拖至校场北角,堆叠如柴。有人死前大骂朝廷不公,有人嘶喊“老子替大明守边二十年”,更多人只是闷哼一声,便再无声息。但凡抽中者,无论官职高低——一个正三品副总兵抽中后,竟试图夺刀反抗,被监军一枪捅穿大腿钉在地上,生生由亲兵以铁链绞颈而死;两个世袭指挥使抽中,其子持刀割喉时手抖得划了三道才断气,血喷了满襟。
至酉时三刻,夕阳熔金泼洒在校场,映得血迹如新燃之火。最后一伍抽毕,赤签又出。是个瘦小旗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他抽签的手稳得出奇,展开掌心,赤红刺目。他环顾同伍九人,忽然笑了:“诸位哥哥,给碗酒喝罢?”
没人应声。
他自解腰间酒囊,仰头灌尽,酒液顺着他脖颈流下,混着血水滴落。他抹了把嘴,朝吴襄方向抱拳:“仙师,小的有个不情之请——若我死了,求您别让我儿子当兵。他刚满五岁,还没见过我打仗的样子。”
吴襄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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