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总转身,解下佩刀,横置膝上,双手按住刀背,深深吸气,猛然发力——刀刃翻转,寒光一闪,咽喉处喷出尺许血箭,他仰面栽倒,瞳孔涣散前,嘴角竟还牵着一丝笑意。
校场死寂。
风卷起地上碎纸——那是方才监军登记名册时飘落的残页,墨迹未干,写着“关宁军旗总张七斤,籍贯辽阳,父张大勇,殁于天启二年广宁溃师”。
吴襄终于开口,声如寒铁:“抽杀毕。三十三人伏法,余者,罪减一等。”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但——”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伏法者,仅偿其私罪。尔等所欠天下苍生之债,远不止此。”
他抬手,指向山海关外苍茫暮色:“盛京,还在。”
鼓声再起,却非催命,而是战鼓。
“即刻整军!三日内,关宁军全数出关!粮秣辎重,由户部专拨;火器弹药,由工部督造;军医随行,由太医院遣派——唯有一条:凡临阵脱逃、纵兵劫掠、私藏降俘者,不论官职,立斩,夷三族。”
祖泽润喉头滚动,终于忍不住:“仙师!盛京虽空虚,可城坚壕深,尚有八旗余孽三千守备,更有朝鲜伪军两千助防……”
“八旗余孽?”吴襄冷笑,袖中滑出一方紫檀木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印,印纽雕着盘龙,印面赫然是“大清国皇帝之宝”六个篆字,边缘已有细微裂痕。“皇太极祭天那日,本座顺手摘的。至于朝鲜伪军……”他指尖轻叩木盒,“他们国王前日已遣使至京师,愿献《舆地图》《兵械录》《屯田册》,并以王世子为质,求大明发兵‘共讨逆虏’。”
众人悚然。
李辅明喃喃:“那……那岂非……”
“岂非?”吴襄合上盒盖,咔哒一声脆响,“岂非你们此去,不是替大明收复故土,不是替百姓讨还血债,更不是替自己赎罪——而是替这天下,把该砍的脑袋,一颗颗,亲手砍下来!”
他忽而抬手,凌空一抓。
校场南侧旗杆顶端,一面褪色的“关宁”大纛无风自动,轰然断裂!旗面飘落,被无形之力托起,悬停半空。吴襄并指如刀,凌空一划——布帛应声裂开,分作两半。左半面绣着“关宁”二字,右半面却是空白。
“从此往后,”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瓦檐簌簌落灰,“此军无‘关宁’,只称‘讨虏军’!旗号已分,前半面归史册,记尔等旧罪;后半面留将来,待尔等新功!”
他指尖一点,半面空白旗幡倏然燃起幽蓝火焰,火舌舔舐布面,却不毁纹路,反将经纬烧得愈发清晰。火光映照下,那空白处竟隐隐浮现出一行烫金大字——“血债血偿,寸土必争”。
火焰熄灭,旗幡完好如初,唯余焦痕勾勒出八个大字,灼灼如烙。
“明日卯时,”吴襄拂袖转身,玄青袍角掠过沾血黄土,“校场点兵。凡缺一人,斩其上官;凡迟一刻,削其军籍。尔等——”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声音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耳畔,“好生想想,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配不配,留到看见盛京城墙那天。”
他径直走下高台,方正化立刻迎上,躬身捧过一盏热茶。杨硕接过,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却投向西边天际——那里,一轮血月正悄然浮出云层,清辉洒落,竟将校场上未干的血迹映得如同熔金流淌。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飞驰入关,滚鞍下马,泥水溅满袍角,嘶声禀报:“报!仙师!建州方向急报!盛京留守阿巴泰……昨夜率残部弃城北遁!沿途焚毁粮仓七座,掘开浑河堤坝三处,洪水已淹良田万顷!另……另有一支百人队,裹挟朝鲜王弟李倧,往鸭绿江上游长白山方向去了!”
校场骤然哗然。
祖泽润失声道:“他疯了?!那不是逼着朝鲜举国来投?!”
吴襄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疯?他清醒得很。”他抬手,遥指东北群山,“长白山莽莽千里,林深雪厚,本就是女真老巢。阿巴泰不是要把最后这点血脉,埋进老林子里,等风雪过去,再出来做狼。”
他饮尽最后一口茶,茶盏递还方正化:“传令三军——追!不必围,不必堵,放他们进山。”
“为何?!”李辅明急问。
“因为山里,”吴襄望向血月,眸中映着冷光,“比外面,更冷。”
话音落,他袖中时间停止器悄然微震,表盘上,秒针无声跳动——咔。
远处,一只正欲啄食血泊中残肉的乌鸦,突然凝滞半空,羽翼张开,喙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暗红。
整个校场,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呼吸。
唯有那面新旗,在晚风里猎猎招展,八个金字在血月下熠熠生辉,如刀,如火,如未干的誓约。
三日后,讨虏军五万六千人,携火炮三十二门、霹雳车百架、火油桶两千具,浩荡出关。队伍最前方,不再是将旗,而是一辆无篷大车,车上竖着三十三根新削木杆,每根杆顶,皆悬一具覆白布的灵牌,牌上无名无姓,唯书一个朱砂大字:“赎”。
车轮碾过山海关厚重门洞的阴影,吱呀作响,仿佛碾过一段锈蚀百年的铁链。
而在更北的长白山深处,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正悄然酝酿。雪云翻涌,如万千冤魂聚拢,无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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