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
杨硕询问,侧目打量。
少女容貌青涩,身子瘦弱,一双杏眼已然是哭到红肿。
“不懂规矩的小蹄子。”薛蟠恨的牙痒痒“就送与神医了。”
薛蟠不会怪罪薛姨妈不在家,也不会...
“北直隶派使者来了。”
杨硕正夹起一片肥腴微颤的金枪鱼大腹,油润透光,脂香在舌尖刚化开半分,便听见这句话,筷子悬在半空,没停顿,却也没继续送入口中。他侧眸瞥向崇祯——皇帝正小口咀嚼着,腮帮微动,眼神却已抬了起来,喉结一滚,咽下最后一口,抬袖拭了拭唇角,动作从容,可指尖在袖下微微绷紧。
“宣。”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铁尺,划开了殿内浮动的脂香与暖意。
太监应声退去,不多时,殿门被左右推开,两名身着青布直裰、腰束旧革带的男子低头趋步而入。一人年近五旬,须发灰白,步履沉实;另一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皮黝黑,手背裂着几道干涸的血口,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泥垢,分明是刚从田埂上拔脚而来。二人皆未戴帽,发髻散乱,衣襟沾尘,靴底还粘着半截未干的麦秆——那是秋收刚过、新茬未犁的北直隶泥土。
他们跪在金砖地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不是不敢起,而是不敢抬头。
杨硕没说话,只将筷子轻轻搁在青瓷碟沿,发出“嗒”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让跪伏的二人肩头齐齐一颤。
“抬起头来。”杨硕道。
两人缓缓仰面。
老者眼中血丝密布,眼窝深陷,可目光尚存几分硬气;青年则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灼人,像是把命烧在里头的灯芯。
“说吧。”杨硕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是报捷,还是报丧?”
老者喉结滚动,张口欲言,却被青年抢在前头:“仙师……不是报丧,也不是报捷。”他声音沙哑,却字字砸地,“是求一个活法。”
杨硕挑眉:“活法?你们北直隶三百余村,两万三千户,去年夏旱、秋蝗、冬雪三灾俱全,如今田里新谷归仓,官仓未启、私廪未封,家家灶上有米,户户檐下有炊烟——这还不算活法?”
青年猛地磕了个头,额角撞在金砖上“咚”一声闷响:“仙师明鉴!百姓活得下去,可活不下去的是‘人’!”
此言一出,崇祯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水纹晃荡。
杨硕没动,只静静看着他。
青年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方粗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三件东西:一枚锈蚀的铜牌,一面半掌大的残破铁镜,还有一张泛黄纸片——上面用炭条歪斜写着几个字:“崇祯十二年七月廿三,喜峰口南十里,柳树屯,十七口,男六,女九,幼二。”
铜牌上刻着“镶蓝旗巴牙喇佐领下,阿哈奴”,铁镜背面刻着“科尔沁部,察哈尔台吉赐”,纸片右下角,压着一枚暗红指印,尚未完全干透。
“这是昨儿夜里,柳树屯的老猎户摸进山坳,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青年声音发紧,“十七口人,没一个囫囵尸首。男人被砍了双手钉在榆树上,女人……被剥了皮,蒙在牛皮鼓上,小孩……小孩的骨头,被熬成了膏,涂在箭杆上。”
他顿了顿,喉间咯咯作响,像砂石在磨:“可杀人的不是鞑子。”
杨硕瞳孔一缩。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如枯枝折断:“是本地团练,打着‘清乡靖匪’的旗号,裹挟流民,占屯劫粮。他们不穿号衣,不举旗号,却用鞑子留下的刀、鞑子丢的甲、鞑子烧剩的火油桶……夜里放火,白日绑人,逼着活人认‘通敌’,交不出银钱就剁手指,凑不够‘剿匪捐’就烧祠堂。”
“他们自称‘义民军’。”青年盯着杨硕的眼睛,“可他们分粮时,专挑地主家的佃户不给;验丁时,专把逃荒来的流民编进敢死队;抄家时,先抢士绅库房,再放火烧穷户草棚——说那是‘藏匿鞑子细作的巢穴’。”
崇祯的手指捏紧了茶盏,指节泛白:“朕……朕已下诏,令北直隶各州县整饬团练,严查冒功冒赏之徒!”
老者苦笑一声,竟没叩首,只直直望向皇帝:“陛下诏书三月前就到了涿州,可涿州知州……昨日在自家后院,亲手把诏书点了灯。”
他从袖中抖出一张烧焦的纸角,残存墨迹赫然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角焦黑卷曲,确是新烧不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之声。
杨硕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
他没看崇祯,也没看那两张惨白的脸,径直走到青年面前,蹲下身,伸手接过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片。
指尖抚过“幼二”二字,指腹停顿片刻,然后翻过背面——空白处,被人用指甲反复刮出一道道浅痕,纵横交错,像蛛网,又像囚笼。
“谁干的?”杨硕问。
青年咬破下唇,血珠渗出:“是……是刘阁老的族侄,刘文焕。他带人在涿州设‘义民总局’,自封总办,征粮征丁征银,凡拒者,皆以‘勾连鞑虏’论罪。半月前,他带人抄了定兴王家,王家老秀才不肯交粮,当众被捆在驴背上,游街三日,最后……被活埋在自家祖坟前。”
“刘阁老?”崇祯脸色骤变,“刘宗周?”
老者摇头:“不是礼部刘宗周,是户部侍郎刘弘道。刘侍郎的胞弟,刘弘远,去年在遵化战殁。刘文焕打着‘为叔父报仇’的旗号,得了兵部批文,持印信调拨火器、马匹、粮秣,如今麾下已有两千七百余众,其中八百是原关宁军溃卒,五百是京营逃兵,剩下……都是本地泼皮无赖。”
杨硕忽而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极淡的笑。
他抬头看向崇祯:“陛下,您还记得当初在天坛,我烧皇太极他们时,说过什么吗?”
崇祯怔住,下意识点头。
“我说——‘没仇当晚就要报’。”杨硕声音平静,“可有人,把这话听岔了。”
他转身,走向殿角那方铺展如云的美食家桌布,指尖拂过其上细腻如绸缎的纹理,忽然低声道:“系统。”
无人应答。
他也不等,只轻轻叩了三下桌布边缘。
嗡——
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在桌布表面漾开,随即,悬窗浮现:
【检测到现实世界异常权力结构渗透】
【检测到伪善性暴力行为持续扩散】
【检测到历史因果链出现严重偏移节点】
【是否启用‘因果校准协议’?】
杨硕没点“是”,也没点“否”。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而开口:“系统,我问你——如果我把这张纸上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你能不能,把他们活着的人,一个不少地,送到我面前?”
悬窗沉默三秒,文字重新刷新:
【目标人物身份确认中……】
【刘文焕(伪义民总办)、赵四海(原关宁军哨长)、马三炮(京营逃兵百总)、李狗剩(涿州泼皮)……共计三百一十七人。】
【地理坐标锁定:涿州城东三里,刘氏别院,地下密室。】
【时间锚点:当前时刻,倒推三刻钟。】
【执行代价:消耗‘植物改造液×1’、‘空气压缩弹×3’、‘时停缓冲剂×2’。】
【是否执行?】
杨硕点头。
“执行。”
话音落,他身形倏然模糊——并非瞬移,而是时间在他周身骤然凝滞,空气如琉璃般冻结,烛火停在半燃状态,连崇祯惊愕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嘴角微张,瞳孔扩张,却无法完成下一个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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