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杨硕能动。
他踏出一步,身影已不在殿中。
下一瞬,他站在了涿州城东三里的荒坡上。夜风卷着麦茬碎屑扑面而来,远处刘氏别院灯火通明,檐角挂着两盏惨白灯笼,上书“义民总局”四字,墨迹未干。
他没走正门。
绕至后墙,抬手按在青砖之上,指尖微光一闪,砖石无声软化、塌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洞口。他纵身跃入,落地无声。
地道潮湿阴冷,壁上插着松脂火把,焰苗笔直不动——时间在此处已被彻底冻结。
他一路下行,拐过三道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缝里渗出人声、酒气、肉香,还有女人压抑的呜咽。
杨硕抬脚,轻轻一踹。
轰——!
铁门向内炸开,扭曲变形,门后五名持刀汉子尚未反应,脖颈已齐齐凹陷,喉骨尽碎,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如麻袋般瘫软在地。
密室内,烛光摇曳。
三十几张面孔齐刷刷转来,有穿鸳鸯袄的,有披残甲的,有戴员外帽的,也有赤膊露纹身的。案上摆着猪头肉、烧鸡、酒坛,地上跪着七八个衣衫破碎的妇人,头发被麻绳捆在一起,像待宰的牲口。
主座上,一个锦袍青年正用匕首剔着牙,见门破,非但不惊,反而咧嘴一笑:“哪路毛贼……”
话未说完,杨硕已至眼前。
没有拳脚,没有兵器,只伸手虚按其天灵盖。
咔嚓。
颅骨未碎,可脑内血管、神经、脑脊液——所有维系意识的结构,在0.003秒内被精密震断。青年笑容凝固,瞳孔涣散,身体缓缓滑落椅下,如同被抽去骨架的皮囊。
杨硕看也未看他,目光扫过全场。
“赵四海。”他点名。
角落阴影里,一名独眼汉子浑身一抖,手刚摸向腰间火铳——
砰!
空气炮轰在其胸膛,肋骨尽断,整个人嵌进土墙,血沫狂喷。
“马三炮。”
另一人刚拔刀,刀尖离鞘三寸,手腕已被杨硕捏住,反向一拧,肘关节爆出脆响,随即一脚踹中小腹,飞撞柱子,当场昏死。
“李狗剩。”
人群最后,一个瘦猴似的小子想钻狗洞,杨硕屈指一弹,一颗石子击中其足踝,筋脉断裂,哀嚎倒地。
剩下二十余人,或瘫软,或尿湿裤裆,或磕头如捣蒜,口中只剩“仙师饶命”、“小人该死”之类语无伦次的嘶喊。
杨硕走到跪着的妇人面前,蹲下,解下自己外袍,一件件披在她们身上。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薄冰。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些瘫软的爪牙,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每个人耳膜:“你们杀鞑子,我不管。你们杀汉奸,我替你们递刀。可你们杀自己人,还穿着我发的军服,用着我造的火药,拿着我批的粮饷——”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慢慢展开。
“——那就得按我的规矩,一条命,换一条命。”
话音落,他右手抬起,掌心朝天。
呼——!
密室穹顶轰然掀开,砖瓦如纸片般向上卷飞,露出漫天星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映照着每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杨硕五指张开,虚空一握。
三百一十七道无形丝线,自他指尖延伸而出,精准缠绕在每一具尚存心跳的躯体之上——包括已死的刘文焕,包括嵌在墙里的赵四海,包括昏死的马三炮,包括断踝哀嚎的李狗剩。
时间,在此刻重启。
风动,火摇,血滴落地。
而三百一十七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发现自己站在喜峰口长城脚下,脚下是夯实的黄土,身后是巍峨垛口,面前,是那片令人肝胆俱裂的“首级森林”。
木杆林立,首级密布,风过之处,腐臭混着血腥扑面而来。
他们甚至能看清最前一根木杆上,那颗犹带泪痕的孩童头颅——正是柳树屯“幼二”之一。
三百一十七人,无一例外,全部失禁。
有人疯了,撕扯自己头发;有人跪地舔舐泥土;有人抱头蜷缩,喉咙里挤出幼兽般的呜咽;更多人,只是呆立着,瞳孔放大,眼球充血,仿佛灵魂已被眼前景象生生剜出。
杨硕站在他们身后,负手而立,声音随风飘来,清晰无比:
“你们不是要报国仇么?好。今夜开始,你们就是喜峰口守军——不发俸禄,不配甲胄,只发一把钝刀,一捆麻绳。”
“每日卯时起身,割首级、洗血渍、编名录、焚尸骸。每割一颗,记一笔;每洗一具,诵一遍死者姓名;每编一册,焚一炷香;每焚一具,磕三个头。”
“三年。三年之后,若还有人站着,我就给你们一碗饭,一亩地,一个名字。”
风更大了。
三百一十七道身影,在首级森林前,缓缓跪倒。
膝盖砸在黄土上的声音,沉闷,整齐,如同战鼓。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
崇祯皇帝睫毛一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刚从溺水中浮出。
他茫然环顾四周,茶盏仍在手中,水波微漾,烛火轻跳,青年与老者仍跪在原地,额头抵地,一动未动。
仿佛方才那场时间停滞,从未发生。
可就在他抬眼的刹那——
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太监踉跄奔入,扑通跪倒,声音颤抖如筛糠:“启……启禀陛下!涿州八百里加急!刘氏别院突遭雷击,火焚三日不熄!刘文焕等三百余人,尽数暴毙于废墟之中!仵作验尸……验尸……”
太监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皆是七窍流血,目眦尽裂,状如……状如亲见地狱!”
崇祯手中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
他缓缓转头,望向殿角。
那里,美食家桌布铺展如初,一片安宁。
而杨硕,已坐在案前,夹起第二片金枪鱼大腹,送入口中。
他咀嚼缓慢,咽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抬眼,对崇祯微微一笑。
“陛下,”他说,“饭,还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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