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膻中穴,整个人佝偻下去,喉头涌上腥甜,却吐不出来——时停中,气血凝滞,连呕血都做不到。
杨硕收回手,俯身,从代善怀中抽出一封油纸包。
展开,是三页薄绢,墨迹未干:
第一页,画着京师九门守军布防图,标注精确到每处垛口守卒姓名;
第二页,是东厂番子近七日巡街路线,标红处皆为盲区;
第三页,写满人名与对应暗号——祖大寿用“锦州老窖”,吴三桂用“宁远海风”,洪承畴用“延绥沙枣”,末尾一行小字:“妖道贪食,尤嗜肥甘,可诱以羊腿龙虾,投以‘醉仙散’,三日见效。”
杨硕看罢,将绢纸凑近代善眼前。
“你写了三份同样的情报,分别交给三个人。”他声音冷了下来,“一个送去关宁军大营,一个埋在永定河芦苇荡,最后一个……”
他目光扫向代善腰间——那里悬着一枚铜牌,刻着“镶红旗牛录额真”字样,背面却用细针扎着七个微孔,排列如北斗。
“……塞进你亲信包衣奴才的肛门里,让他扮作逃难百姓,混入城中,去找东厂番子头目王承恩。”
代善瞳孔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杨硕直起身,竹蜻蜓蓄力待发。
“你替皇太极演这场戏,演得很真。”他淡淡道,“可你忘了——真正的皇太极,不会让代善去当诱饵。”
“因为皇太极知道,代善这辈子,只信自己断过的臂,不信别人递来的刀。”
时停解除。
代善身体轰然跪倒,喉头“咯”一声脆响,一口黑血喷出三尺远。
他仰起头,火光中,那张脸竟渐渐松弛——不是濒死的松弛,而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
“呵……”他咳着血笑,“你赢了……可你赢不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拍向地面!
不是引爆火药,而是叩击一块凸起的青砖——砖下空洞,传来沉闷回响。
杨硕早有预料。
他飞身而起,竹蜻蜓拉升至五十丈。
下方,代善叩击之处,泥土如沸水翻涌,三道黑影破土而出——不是人,是三具裹着黑甲的尸傀,眼窝嵌着磷火,手持锯齿短刃,足下拖着铁链,链端连着地下深井。
“萨满秘术……控尸井。”杨硕眯眼,“难怪你敢孤身诱敌。”
尸傀跃起,爪风撕裂空气。
杨硕没硬接。
他侧身翻滚,竹蜻蜓瞬时转向,悬停于尸傀头顶。
时停。
他拔出短刃,在三具尸傀天灵盖各划一道十字——不是劈砍,是精准切开颅骨接缝处。
解除时停。
尸傀跃至半空,动作戛然而止,眼窝磷火明灭不定,脖颈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随即轰然解体,头颅滚落,胸腔内赫然嵌着三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齿轮,齿轮咬合处,缠着几缕黑发与干涸血痂。
“萨满的‘活尸术’,靠的是人发与血咒催动机括。”杨硕收刀,望向远处火势渐弱的营地,“可惜……你没料到,我拆过太湖倭寇的‘千机傀儡’,也修过天津卫西洋自鸣钟。”
他按下竹蜻蜓开关,机身亮起幽蓝微光。
“现在,该去找正主了。”
永定门外,七里坡。
那座塌了一半的夯土台基下,三丈深的地窟入口,正缓缓开启。
杨硕悬停洞口,竹蜻蜓光芒刺破黑暗。
洞壁湿滑,苔藓泛着青光,石阶向下延伸,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环铸成双头蛇形,蛇眼镶嵌红宝石,正幽幽反光。
他抬脚,踏下第一级台阶。
身后,火光映照的旷野上,代善伏在焦土里,右手艰难抬起,指向洞口方向,嘴唇无声开合:
“……他……在等你……”
杨硕没回头。
他迈步,走入黑暗。
青铜门在他踏入瞬间,无声洞开。
门后,不是甬道,而是一座穹顶石厅。
厅中央,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碗尚温的参汤,汤面浮着金箔;
一卷摊开的《大明会典》,书页停在“宗藩条例”;
以及,一枚铜印——印纽雕成龙形,印面阴刻二字:
“钦此”。
杨硕站在案前,静静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碗参汤。
汤色澄澈,香气清苦。
他仰头,一饮而尽。
喉头微烫,舌尖泛起一丝奇异甘甜。
“醉仙散?”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角,“加了蜂蜜,掩苦味……挺用心。”
他翻开《大明会典》,手指划过“宗藩条例”条目——
“凡亲王、郡王、镇国将军,不得私蓄甲兵,不得擅离封地,不得干预吏治……”
笔迹新鲜,墨色未干。
杨硕合上书,目光落向铜印。
“钦此”二字,是皇帝朱批专用。
可这印,不是崇祯的——印泥颜色偏褐,非朱砂调制;龙纽鳞片纹路细密,比内府工部制式多出七道暗刻。
他伸手,拇指按在印面。
一股微弱电流窜过指尖。
安全示警戒指,第一次,发出无声红光。
杨硕笑了。
“原来……你早就在等我喝这碗汤。”
他抬头,望向穹顶——那里没有星辰,只有一面巨大铜镜,镜面蒙尘,却隐约映出他身后,石厅入口处,无声浮现的数十道黑影。
黑影无声合拢,将出口彻底封死。
铜镜中,杨硕的倒影微微晃动。
镜面深处,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探出,指尖,正点向他后颈命门。
(全文完)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