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俌纹丝不动,只将手中狼毫稳稳落下第一笔:“伏”字的“亻”旁,力透纸背,如刀劈斧凿。
那妇人犹在哭喊,身后锦衣卫已如鬼魅般闪入,一人捂嘴,一人拖臂,眨眼间将人拖出数丈,哭声戛然而止,唯余门环晃荡的余响。
徐俌提笔,续写第二字:“惟”。
墨迹淋漓,未干。
“继续。”他头也不抬,声音冷硬如铁,“谁来接‘陛下圣明’之后?”
无人应答。众人垂首,盯着自己朝靴上沾的尘土,仿佛那才是唯一真实之物。
良久,顾仕隆喉咙里滚出沙哑一句:“……钦差苏大人,如天降神罚,照见臣等百年积弊……”
“好。”徐俌颔首,笔走龙蛇,“照见”二字写得极重,墨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要渗进素绢肌理深处,“接下来,写‘臣等罪该万死,然念及江南百万军民嗷嗷待哺,愿效犬马,倾尽所有,以赎万一’。”
他搁下笔,墨迹未干的素绢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一道新鲜剖开的伤口。
“抄二十份。”他吩咐,“天亮前,我要亲眼看见,它们躺在每一位武将的案头。谁若漏送一份——”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杨嶟脸上,“杨都督,你府上那座藏了三万册宋版书的藏书楼,听说梁木全是金丝楠?苏录昨日巡视时,多看了三眼。”
杨嶟浑身一颤,忙躬身:“下差即刻去办!一个时辰内,必送到!”
“不。”徐俌摇头,“半个时辰。多一刻,少一顷田。”
众人再不敢迟疑,抢着研墨铺纸,笔锋颤抖却不敢停。墨汁泼洒、纸页撕裂、砚台翻倒之声不绝于耳。有人写错一字,立刻抓起整张素绢,塞进嘴中嚼烂吞下,喉结滚动,苦涩墨汁混着胆汁流进胃里。
窗外,东方微白。更鼓敲过五响。
徐俌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天际一线惨淡青灰。远处秦淮河上,已有画舫点灯,丝竹隐约,唱的是《牡丹亭》里“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曲调婉转旖旎,像百年江南从未变过的甜梦。
他忽然极轻地哼了一声。
不是笑,不是叹,是某种钝器砸在朽木上的闷响。
就在此时,院外又是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锦衣卫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禀公爷,凤台园东角门……唐寅先生求见。”
徐俌身形一顿。
“唐寅?”他慢慢转过身,烛火映得他瞳孔收缩如针,“他来做什么?”
“他说……”锦衣卫顿了顿,声音更轻,“他说,他刚从下塘街买米回来,顺路来看看,钦差大人的‘第七把火’,烧得旺不旺。”
屋内霎时落针可闻。
众人面面相觑——唐寅?那个因科场案被革去功名、如今只在江南文会里卖画糊口的唐伯虎?他来凑什么热闹?
徐俌却沉默了足足十息。而后,他竟亲手提起桌上那盏铜鹤衔芝灯,灯焰跳动,映得他脸上光影浮动,竟有几分奇异的悲悯。
“请唐先生进来。”他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告诉钦差大人……就说,魏国公府的灯油,今日愿为他燃尽。”
锦衣卫领命而去。
徐俌踱回案前,拾起那支狼毫,蘸了新墨,在素绢空白处,悄然添了两行小字,字迹细若游丝,却锋芒内敛:
> 【附】唐寅,字伯虎,吴县人。昔年殿试舞弊案,实为阁老李东阳构陷,证据存于礼部旧档第七柜暗格。此人胸有丘壑,笔藏风雷,非池中物。若得其助,江南文脉可续,士林人心可收。慎之,重之。
写罢,他将素绢小心卷起,用一方素净帕子裹紧,亲自交给身边最信得过的老管家:“送去凤台园,亲手交到苏录大人手上。告诉他……灯油备好了,火,随时可点。”
老管家双手捧过,躬身退出。
徐俌重新立于窗边,此时天光已透,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河水无声东流,载着浮萍、落花、残梦,以及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曾在中山王祠堂见过一幅先祖画像。画中老人甲胄鲜明,手按长剑,目光如电,直刺云霄。那时他仰头看,只觉英武绝伦;如今再想,那剑尖所指,并非敌酋,而是这漫漫百年,早已锈蚀的规矩、早已腐烂的良心、早已僵死的魂魄。
窗外,新军号子愈发嘹亮: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声音撞在凤台园高墙上,碎成无数片,又汇成一股更沉、更韧、更不可阻挡的洪流,奔涌向前。
徐俌闭上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南的骨头,真的开始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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