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三摸准了社首们的小心思,备了烫金请帖,打发人一个县一个县地跑,诚邀苏湖两府的丝社社首,来枫桥参加开业庆典。
为什么湖州的也要请,因为苏州一半的丝是湖州供的。
苏州织造业过于发达,本地...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徐俌话音落地,满室死寂,只余窗外更鼓三响,沉闷如锤。
“交兵符?赔双倍银子?退田还地?还要……永居北京?”镇远侯顾仕隆喉头滚动,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疼。他忽然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公爷,这哪是生路?这是扒皮抽筋、断根绝嗣的活剐!”
“就是!”南京前军都督杨嶟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跳起三寸,“我杨家世代镇守金陵,太祖钦赐‘忠勇’匾额尚悬于祠堂——如今连祖坟边上的三顷祭田都要吐出来?那地早被我父亲拨给营中老卒安家了!退?退给谁?退给那些饿得啃树皮的军户?他们敢收吗?!”
“敢不敢收,不是你说了算。”徐俌没抬眼,只将手中青瓷茶盏缓缓转了半圈,杯底刮过紫檀案几,发出细微刺耳的声,“苏录手里有账。不是张凤的尸首打捞上来时穿的官袍补子,也不是徐源那夜派去推人的船工左耳缺了一块肉——是整整七百三十二个名字,列在《军户籍没实录》第三册第十七页。每个名字后头,记着被占屯田多少亩、欠粮几石、卖儿几次、典妻几回……连孩子生在哪年哪月哪日、死在哪座乱坟岗,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脸,鬓角霜色比昨夜更重三分:“你们当他是来查案子的?错了。他是来点卯的。点的是咱们这些人命簿上的红叉。今日若不签押认罪,明日节堂外,挂的就是咱们的脑袋。”
“那便鱼死网破!”永康侯徐源的堂弟、南京右军都督府佥事徐珩霍然拔剑出鞘,寒光劈开昏黄烛影,“我徐家庄丁三千,水营私船五十艘,沿江四十八寨皆听调遣!真要逼到绝境——”
“绝境?”徐俌冷冷截断,“你可知今晨卯时,苏录已遣程万舟率三百锦衣卫,分赴句容、溧水、高淳三县,接管了操江水师的火药库、战船坞与粮仓?你可知昨夜戌时,原属魏国公名下的选锋营五千人,已被调至凤台园外三里扎营,营门悬挂新铸虎头大纛,上书‘忠勇新军’四字?你更可知,今早天未亮,苏录亲赴龙江船厂,在八百匠户面前焚毁了你徐家把持三十年的‘工役契’,当场发下三万两白银,按人头散作半年工食?”
徐珩的剑尖微微发颤。
“他没在等我们动手。”徐俌闭了闭眼,声音哑如砂纸摩擦,“他在等我们自己拆掉自己的骨头。拆得越快,留下的皮肉越厚。若等他亲自动手——”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那就只剩一副骷髅架子,连骨灰都要碾成粉,撒进秦淮河喂鱼。”
屋内再无人开口。有人喉结上下滑动,有人指尖冰凉,有人悄悄抹去额角冷汗,却不敢抬袖——怕一抬手,抖落满袖惶恐。
这时,偏院角门“吱呀”轻响,一名锦衣卫千户缓步而入,腰间绣春刀未出鞘,却比出鞘更令人窒息。他径直走到徐俌面前,递上一卷素绢,声音平直无波:“徐公,钦差大人命小人送来‘劝谕稿’,请公爷过目后,誊抄二十份,寅时三刻前,送至各府都督、各卫指挥使、各营参将案头。”
徐俌接过素绢,展开不过半尺,便僵住。绢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 【江南士民共鉴】
> 今有勋贵武将徐俌等二十七人,自陈罪状,愿捐资百万两、退田十二万顷、缴印信四十九枚,以赎前愆。其情可悯,其志可嘉。钦差苏录代天巡狩,特许其戴罪立功,即日起协理整军诸务,凡抗命不遵、藏匿隐田、匿报兵额者,视同谋逆,格杀勿论。
> ——大明正德三年三月初七,凤台园节堂
“这……这不是我们说的!”杨嶟失声叫道,“我们何时说过‘情可悯、志可嘉’?!”
千户眼皮未抬:“钦差大人说,既已低头,便该学狗摇尾。尾巴摇得欢,主人才肯赏根骨头。”
满室哗然。
徐珩攥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挥出去。他知道,此刻若砍了这锦衣卫,明日榜文上便不是“自陈罪状”,而是“拒捕伏诛”。届时连最后一点体面,也要被踩进泥里。
徐俌却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冬夜瓦檐垂下的冰棱,碎裂前最后一瞬的反光。
“抄吧。”他将素绢推给身旁幕僚,“磨墨。用端州老坑紫石砚,松烟墨锭,狼毫小楷。字要工整,笔锋要稳——让全江南看见,咱们徐家的字,哪怕跪着,也比旁人站着时更有筋骨。”
幕僚手抖得厉害,研墨时溅出几点墨星,落在徐俌蟒袍袖口,晕开一小片浓黑,像凝固的血。
“公爷……真要抄?”有人颤声问。
“不抄,难道等着苏录把咱们的罪状,贴满三山街、夫子庙、钞库街每一堵墙?”徐俌起身,缓步踱至窗边。窗外,凤台园高墙之外,隐约传来整齐号子声:“一!二!三!四!”——那是新募的军户子弟正在操练,声浪穿透薄雾,撞在青砖墙上,嗡嗡作响。
“听见了吗?”他没回头,声音沉得像坠了铁块,“那是苏录的‘骨头’。他不要咱们的骨头,他要咱们的肉,熬成汤,喂饱这些饿了百年的兵。”
他转身,目光如钩,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咱们不是输给了苏录。咱们是输给了这百年太平。输给了以为天下永远不打仗、军户永远不敢造反、百姓永远只会磕头的痴心妄想。如今梦醒了,刀架在脖子上,是割喉,还是自己抹一把,至少……能挑个痛快些的姿势。”
“那……那徐源和李全礼呢?”有人怯怯问。
徐俌嘴角扯了扯:“他们?苏录留着有用。明日午时,节堂外设刑台。徐源当众诵读《操江御史张凤冤情实录》,李全礼跪呈《襄城伯私通海寇供状》——一个念完,一个就斩。血要溅在尚方剑鞘上,让全南京看看,什么叫‘铁券不如一纸供词硬’。”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可……可他们未必肯啊!”杨嶟急道。
“不肯?”徐俌冷笑,“苏录已命人将其母、其子、其妾、其幼女,尽数接入钦差行辕‘奉养’。昨夜徐源之子发热惊厥,郎中开了三副药,煎好送进去时,药罐底下压着张纸条:‘若徐源明日申时前未登台诵读,此子药渣里,便多一味断肠草。’”
满室俱寂。连窗外号子声,仿佛都低了几分。
“所以,”徐俌解下腰间玉带,轻轻放在案上,玉质温润,却透着刺骨寒意,“咱们现在不是商量要不要抄。是在商量,怎么抄,才能让苏录觉得,咱们抄得够诚恳,够卑微,够……像一条真正知道主人脾气的老狗。”
他拿起狼毫,蘸饱浓墨,悬腕于素绢之上,笔尖墨珠将坠未坠。
“来,谁先替我拟个开头?”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写——‘臣徐俌等,伏惟陛下圣明,钦差苏大人如天降神罚,照见臣等百年积弊……’”
话音未落,忽听院外一阵喧哗,夹杂着粗粝哭嚎。众人侧耳,竟是几个妇人抱着幼童,披头散发撞开偏院角门,直扑进来!为首妇人一头撞在徐俌膝前,额头瞬间渗出血珠,嘶声道:“公爷!求您救救我男人!他……他在龙江厂做木匠,昨儿帮苏大人丈量船坞,今早就被锦衣卫锁走了!说他偷藏了魏国公府旧印!可那印早烧了啊!烧得只剩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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