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会长!”众人闻言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他们能在此有一席之地,参与决策苏州丝织业的大事,每年的会费可着实不便宜啊。
这下能省下来个大几千两,再把丝价使劲压一压,总能应付过去了……
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苏录冷笑一声,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那声音不大,却如铁钉楔入青砖,震得堂上众将脊背一紧。
他缓缓起身,绕过香案,缓步走下丹墀,飞鱼服下摆拂过阶沿,绣春刀鞘未出鞘,却已压得满堂呼吸滞涩。锦衣卫不动如山,可目光扫过之处,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袖口微颤。
“徐公爷,您这话,本官听着耳熟。”苏录停在徐俌面前三步之外,仰首看他——魏国公身高八尺,素来踞傲,此刻却下意识微微敛肩,“前日我查南京左卫旧档,万历二年户部拨粮十万石、银三万两,实发九千二百石、银八千六百两;万历五年改拨宝钞三十万贯,折银不过三千余两;万历八年清查军屯,应有田二十七万三千亩,实存不足三万,余者皆列于‘勋贵私垦’‘将军佃租’‘宗室赐田’名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仕隆、徐源,又掠过永康侯身后几名锦衣卫递来的名册:“你们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这锅里,分明是米满仓廪,只差一把火。”
徐俌额角沁出细汗,强笑道:“大人查得细,老臣佩服。只是账目繁杂,经手人多,难免有出入……”
“出入?”苏录忽而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抖开半幅,其上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墨迹未干:“这是南京五军都督府去年冬至所呈《军饷支销总册》,末页空白处,本官亲批八字——‘虚报浮冒,贪墨逾半’。”
他抬手一扬,黄绫翻飞如刃,直劈向徐俌面门。徐俌本能后退半步,却被身后锦衣卫不动声色逼回原位。黄绫悬空未落,却似千钧重压,令他膝弯微屈。
“徐公爷,您说军户逃亡多?本官查过,三年内逃籍者凡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人,其中八千七百余人,户籍仍在册,月粮照领——由您府上管事代领,押至秦淮河畔三十六家酒楼、窑子、当铺,换作现银与绸缎。”
话音未落,堂外忽起喧哗。锦衣卫统领沈珫大步跨进节堂,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摞账簿:“启禀钦差大人,南京右军都督徐源府中账房昨夜畏罪自缢,临终留遗书三页,附账目十七册,另搜得金锭一百二十八块、银锞子两千三百四十枚、契据三百一十九张,均验明系历年克扣军粮、私卖军械所得。”
徐源脸色霎时灰败如纸,踉跄倒退两步,撞在柱上,牙关打战:“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苏录不怒反笑,取过最上一本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念道:“万历七年五月,徐府采买‘军用草料’三百车,每车折银三两,共支银九百两。实则草料一车未购,全数兑成铜钱,转售于金陵织造局,获利翻倍。此单签押者,正是徐公爷亲手画押。”
徐俌浑身一震,喉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话来。
苏录环视满堂将领,声音陡然拔高:“你们都说南军废了——可本官查遍四十二卫,竟无一营真废!各营缺员,多被勋贵充作庄丁、长随、家丁、账房;各卫军田,多被占为私产;各所军器,早被熔铸成铜镜、烛台、酒壶,甚至……”他指了指屏风后供着的尚方宝剑,“连这柄御赐宝剑的剑鞘,都是用神机营缴获的佛郎机铳筒改制而成!”
满堂死寂。
一名老将手抖得厉害,拄着佩刀勉强站稳,喃喃道:“这……这剑鞘,是去年工部拨的……”
“拨的是新鞘,”沈珫冷声接口,“原鞘早被永康侯拿去镶了翡翠,送给了扬州盐商李家做寿礼。”
“够了!”徐俌终于嘶吼出声,须发戟张,“苏录!你欺人太甚!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一人擅断!”
“法度?”苏录猛地转身,袍袖一挥,香案上十七面王命旗牌齐齐震颤,发出嗡鸣,“这十七面旗牌,一面代表一省军政,一面就是一道敕令!本官奉旨整饬江南军务,尔等抗命不遵,便是抗旨!”
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面孔:“本官今日不问罪,只问一句——若本官明日即刻点兵,调南军沿江布防,谁愿领军?谁敢领军?谁……还敢说南军不堪一击?!”
无人应声。
唯有堂外风穿廊柱,呜呜如泣。
苏录不再看他们,转身踱回香案之后,缓缓坐下,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轻啜一口,才淡淡道:“既然没人说话,那本官便替你们答了。”
他放下茶盏,清脆一声响,惊得众人齐齐一颤。
“即日起,南京三大营裁撤虚额,汰除老弱病残、占役军户、冒名顶替者,共计裁汰一万一千六百二十三人。裁汰者,准其归农,发还屯田文书,免三年赋役;不愿归农者,可入皇店署新设之‘江南工坊团练营’,授匠籍,按技定薪,月俸三石,另加安家银十两。”
堂下顿时一片骚动。
“工坊团练营?”顾仕隆失声道,“那是……作坊?”
“不是作坊,是军工厂。”苏录目光凛冽,“本官已令石天柱于镇江、扬州、苏州、松江四地建四大工坊,专造火铳、火药、甲胄、车船。所需工匠,不限南北,不论出身,只论手艺。凡入营者,编入军籍,属皇店署直隶,不隶五军都督府,不归勋贵节制。”
徐俌瞳孔骤缩:“你……你要另立新军?!”
“不。”苏录摇头,笑意森然,“本官只是把原本就该属于朝廷的兵,还给朝廷。”
他拍了下手。
沈珫转身喝道:“带上来!”
两名锦衣卫押着五人入堂——皆是四十上下,粗布短褐,手腕上还带着铁镣磨出的紫痕,但腰杆笔直,眼神灼灼如星。
“这五人,”苏录指着为首者,“乃原南京神机营老卒,因拒将火铳卖给盐商,被诬‘私藏违禁军械’下狱三年。其余四人,或因告发军官克扣军粮被打断腿骨,或因拒充庄丁被枷号三月……他们不是逃兵,是南军最后的骨头。”
他起身走到五人面前,亲手解下为首者腕上铁镣,扔在地上,铿然作响。
“从今日起,你们五人,任工坊团练营千户,统带第一批招募之匠兵。每月军饷,由户部直拨,皇店署监发,本官亲核。若有克扣一分一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本官便砍下谁的脑袋,挂在这白虎节堂门口,曝晒七日。”
五人齐齐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如裂帛:“谢钦差大人!”
“起来。”苏录扶起为首者,沉声道,“告诉你们的弟兄——朝廷没忘了他们。南军,还没救。”
他转身面对众将,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钉:“诸位,本官不逼你们交权。但请记住——从今日起,凡南军将士,愿归营者,本官接;愿入工坊者,本官收;愿返乡耕田者,本官放。唯有一条:谁若再以军户为奴,以军田为私产,以军器为货殖,本官必诛之,不赦!”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径直走入屏风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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