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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三章 不是猛龙不过江(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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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都是冤家,不差这一桩。”燕三却不在意地笑道。

“也是。”石天柱愈发喜欢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用心教导他道:“心存必胜之念是好的,但祸莫大于轻敌,也要常持戒惧之心。”

“是,属...

石天柱怔在原地,半晌没言语,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又缓缓沉入心底,化作沉甸甸的踏实。他不是没见过权谋手腕,可这般不动声色、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南京京营、卫所军心尽数收拢者,他活了四十有三,真真是头一回撞见。

“小人……”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连应天府左卫指挥使王秉忠,也肯听您调遣?”

苏录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青釉边沿,目光却未抬:“王秉忠上月十六,在秦淮河醉仙楼被我堵了个正着——他喝得烂醉如泥,怀里搂着个十二岁的歌女,脚下踩着三张欠条,一张是典当祖传腰刀的,一张是押了妻弟田契的,还有一张,是他亲笔画押,允诺替江南盐商周家‘照看’扬州至镇江一线漕船三月,换银三千两。”

石天柱倒吸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膝头袍角。

“他那腰刀,是永乐年间颁给王家先祖的铁胎钢刃,刀鞘嵌金丝云纹,至今没补过一处铆钉。”苏录放下茶盏,杯底轻叩案面,一声脆响,如刀出鞘,“可他拿去当了,只换二百五十两。你说,一个连祖宗功名信物都敢押的人,心里还剩几分忠义?几分体面?”

石天柱默然点头,额角沁出细汗。

“我并未逼他。”苏录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我只问他一句:你这把刀,是为大明守江防,还是替盐商护私货?他当场跪在酒席地上,额头磕出血来,说——‘小人早就不知道该为谁守了。’”

“后来呢?”石天柱忍不住问。

“后来?”苏录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把那三张欠条烧了,给了他五百两现银,让他先发三个月全饷,再从各卫所挑出三百个饿得能吞下整只鸡的军士,编成‘靖江营’,归他节制。营旗是我亲题的——‘饿不死的兵,才打得赢仗’。”

石天柱久久不语。他忽然想起昨夜路过应天府左卫营房时,看见几个新募的瘦削少年蹲在墙根下啃炊饼,饼皮焦黄酥脆,每人手里还拎着半壶酽茶——那是皇店署专供的“巡抚营茶”,加了炒米、姜末与盐粒,暖胃提神,一壶够三人喝两天。

原来不是偶然。

“那……其余卫所呢?”他低声问。

“右卫指挥使赵承恩,儿子在松江开织坊,去年亏了七千两,靠借高利贷撑着,债主正是谢迪的远房侄子。”苏录屈指敲了敲案几,“我替他还了债,转手把织坊接过来,挂皇店署名下,改叫‘官办松江织造局’,雇工三百,头月工钱发足,还预支了半月口粮。赵承恩如今每日卯时亲自点卯,比当年在豹房陪陛下蹴鞠还勤快。”

“建阳卫千户李茂,三个女儿都许给了苏州大户,聘礼加起来值四座宅院。”苏录顿了顿,“我把他最小的女儿接进巡抚行辕,认作义妹,赐名‘苏昭’,封五品淑人,婚事另择良配——他当场把女儿的庚帖撕了,说:‘自今往后,李家闺女只姓苏。’”

石天柱只觉脊背发麻,手心全是汗。这不是收买,这是釜底抽薪;不是胁迫,是断其脐带,再续新脉。他忽然明白为何李东阳说“解铃须系铃人”——苏录压根没把江南士绅当对手,他瞄准的是整个旧秩序赖以维系的筋络:军户失田、武官失职、兵士失养、将门失信。他不是在砸坛子,是在拆灶台——灶台塌了,灰飞烟灭,连灰都落不到别人碗里。

“小人……”石天柱深吸一口气,嗓音微哑,“您早就算准了,江南这些行会,表面是商人抱团,底下全是勋贵在抽骨髓、刮油水。”

“不错。”苏录颔首,“牙行替盐商压价,实则背后站着魏国公府的管事;踹布行罢工,领头的是保国公家庶出的三公子;就连最不起眼的脚夫帮,码头仓廪钥匙,攥在成国公府一个老管家手里。他们哪是罢市?是联手掐住朝廷咽喉,逼我们低头。”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初秋梧桐叶影斑驳,映在他玄色锦袍上,像一幅未干的墨画。

“石天柱,你记着——”他背对着石天柱,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这次招工,不是赈济,不是怀柔,更不是施舍。这是宣告。宣告天下:从此以后,江南百姓的饭碗,不必经由士绅之手;他们的手艺、力气、性命,自有朝廷兜底;他们挣的每一文钱,不必再分润给那些坐在紫檀椅上、数着田租过日子的老爷们。”

石天柱心头一震,仿佛听见惊雷滚过耳畔。

“您……真要废掉牙行、踹布行、机户会这些百年行规?”

“废?”苏录转过身,眸光清亮如淬火之刃,“不,我要它们换个名字,换副骨头,换颗心。牙行改成‘平准司’,专司物价稽查;踹布行并入‘织造督监局’,按工时计酬;机户会拆成‘匠籍档案馆’和‘技工学堂’——凡登记在册者,免三年杂役,子女入官学,年逾五十者,由皇店署发养赡银。”

石天柱听得呼吸急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哪里是平乱?分明是在江南腹地,亲手埋下一颗颗火种,待春风一吹,便是燎原之势!

“可……行会背后那些人,绝不会坐视!”他脱口而出。

“所以才要快。”苏录神色陡然凛冽,“明日辰时,八府招工告示同步张贴。后日巳时,松江、常州、镇江三处‘皇店织造局’挂牌开工。大后日申时,我亲赴苏州城南‘惠民工坊’,为第一批三百名染工、织工颁授‘匠籍铜牌’——牌上刻名、籍贯、工种、月俸,背面一行小字:‘奉旨造办,天子亲授’。”

石天柱浑身一颤,险些站不住。天子亲授?这牌子一旦铸成,便是朝廷对工匠身份的正式承认!百年来,匠户贱籍,世代不得科举、不得置产、不得通婚士族……可这块铜牌,竟要把它撬开一道缝!

“小人……小人这就去拟告示!”他霍然起身,袖口扫翻了砚池,墨汁泼在青砖地上,蜿蜒如一条黑河。

“慢着。”苏录却抬手拦住他,“告示末尾,加一句话。”

“请大人示下。”

“就写——”苏录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坠地,“凡持此告示入职者,其家三代之内,徭役减半,丁税全免。若遇灾荒,官府代缴田赋,子弟入县学,无需束脩。”

石天柱僵立当场,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已不是招工,这是改命。

江南自宋以来,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商贾再富,也是“末流”;匠户再巧,亦属“贱籍”。可苏录这一纸告示,竟将匠籍抬至与自耕农等同之位,甚至许以“丁税全免”之殊荣——这比当年朱元璋诏令匠户可赎身还狠!朱元璋只是松绑,苏录却是直接削去枷锁,再捧上玉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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