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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四章 只要锄头抡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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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

良久,顾仕隆喉头滚动,低声道:“这……这哪是整军,这是抽筋扒皮啊……”

徐源瘫坐在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我们攥了三十年的兵,一夜之间,散了……”

徐俌僵立原地,忽然想起昨日幕僚提醒他的话:“钦差不查账,查心;不抓人,抓命。”

他当时嗤之以鼻。

如今才知,心比账难查,命比人难抓。

节堂外,唐寅正匆匆穿过仪门,怀里抱着新买的糙米,袖口沾着米粒,见满堂将领垂头丧气鱼贯而出,眉头一皱,快步迎向石天柱:“石大人,里头怎么了?我刚听人说,魏国公出来时脸都青了……”

石天柱抹了把额上汗,咧嘴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如刀锋:“唐兄,成了。今儿这把火,烧得可旺。”

“真把兵权夺过来了?”

“夺?”石天柱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不,是‘还’。刚才钦差大人当堂宣布,首批五千匠兵,明日就在镇江码头登船赴工坊。名单我都记下了——全是当年被逼退伍的老卒、被卖为奴的军户子弟、还有三百多个从牢里提出来的火器匠。他们不是兵,是火种。”

唐寅接过名单,手指抚过一行行名字,忽然哽住:“陈铁匠……他儿子去年饿死在应天府衙门口,就为讨一斗军粮……”

“现在,他儿子的名字,写在工坊团练营第三哨花名册上,”石天柱轻声道,“钦差大人说,活人要吃饭,死人要立碑。碑就立在镇江工坊门口,刻着所有饿死、冻死、打死的军户姓名。每添一个名字,工坊就多造一支火铳。”

唐寅久久无言,只觉喉头滚烫,低头看自己手中糙米,米粒粗糙扎手,却沉甸甸压着良心。

同一时刻,南京城西一处破败民宅里,十几个汉子围坐土灶旁,灶上铁锅咕嘟冒泡,煮着几根野菜。为首者疤脸虬髯,右手空荡荡只剩半截袖管——原是南京左卫千户,三年前因拒拆军屯建别院,被削职下狱,左手剁了,右臂废了,全家流落至此。

他盯着锅里浮沉的菜叶,忽道:“听说了吗?钦差大人在节堂,把魏国公的脸按在地上擦了三天三夜。”

“擦?”旁边瘸腿汉子冷笑,“是剥皮。听说神机营那些老家伙,今早全被接到镇江去了,每人发了三两银子、一身新棉袄,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还有他们爹娘的坟地文书。”

疤脸汉子猛地一拳砸在灶台上,火星四溅:“老子的坟地,在句容!地契还在徐源那个狗东西手里!”

“现在不在了。”瘸腿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展开——朱印赫然,“工坊团练营签发的屯田返还凭据,盖着钦差印、户部印、皇店署印。明儿一早,我就回句容,把坟头修起来,再把我爹的骨殖,从徐家马厩底下挖出来!”

满屋沉默。只有灶火噼啪作响。

片刻,疤脸汉子抓起锅铲,狠狠搅动锅中野菜,声音嘶哑:“传话下去——今晚子时,秦淮河码头,所有还能走动的军户,带刀、带火、带命,去镇江!”

“去干嘛?”

“去领命!”疤脸汉子眼中燃起幽蓝火焰,“钦差大人说,命不是借来的,是抢回来的!”

镇江码头,初秋江风浩荡。石天柱立于船头,身后是五百艘乌篷船,船舱里堆满粮秣、铁料、木料,还有刚刚运抵的三千支新铸火铳——枪管锃亮,铳托油润,每一支都刻着“工坊团练营·万历八年制”。

远处,苏录独立高崖,玄色大氅猎猎翻飞。他身后,十六面新的王命旗牌迎风招展,每面旗上新绣一篆——“工”“匠”“军”“民”“义”“信”“勇”“忠”“勤”“俭”“正”“明”“德”“仁”“孝”“廉”。

风卷起他衣角,露出腰间另一柄剑——非是尚方,却是寻常镔铁所铸,剑鞘上无纹无饰,只刻两字:

“归命”。

江流奔涌,万舸争发。

石天柱仰头高呼:“启航——!”

号角撕裂长空。

不是战鼓,是开工号子;

不是征伐,是归田号令;

不是杀戮,是重生序曲。

江南的罢市还在继续,各行会的告示仍贴在街巷,可街角巷尾,已有零星百姓蹲着,用捡来的碎铁片、破陶罐,偷偷仿造火铳模型。

一个孩子举着泥捏的枪,追着父亲跑:“爹,钦差大人说,以后打枪不用考功名,只要打得准,就能领粮!”

父亲停下脚步,摸摸孩子脏兮兮的脸,望向长江尽头,那里,千帆正破浪而去,载着被遗忘三十年的军户,载着锈蚀百年的尊严,载着苏录亲手点燃的、不灭的火种。

而南京城里,徐俌回到魏国公府,枯坐书房整夜。案头摊着一份誊抄的《工坊团练营章程》,末页朱批如血:

“士绅不纳粮,商人不交税,军户不领饷——此三弊不除,大明必亡。今以工坊为犁,耕破百年铁幕;以匠兵为锄,掘尽世家根脉。尔等且看——”

后面八个字,力透纸背:

“犁深一寸,血流一尺。”

窗外,更鼓三响。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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