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爹的东西？哪一样是你爹亲口说，留给你？”

沈砚喉结滚动：“他走前，给我写了信。”

“信呢？”

“烧了。”

“为何烧？”

沈砚咬紧牙关，下颌绷出一道凌厉弧线：“因为信里说……若他三年不归，便叫我认你为母，替他……替他尽孝。”

四周霎时一静。

连风都停了。

季含漪静静望着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像春冰乍裂，清冽而锐利：“所以，你烧了信，是怕我抢你爹的东西？还是怕……你真要喊我一声娘？”

沈砚脸色一白，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季含漪却不再看他，转向刘嬷嬷：“刘嬷嬷，三爷书房里，可有他亲手写的《北境舆图考》手稿？”

刘嬷嬷愣住，忙点头：“有！锁在铁匣里，钥匙在您那儿……”

“取来。”季含漪道，“还有他案头那方端砚，紫云砚，底下刻着‘肆’字小印的，一并取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涨红的脸：“你爹的遗物，一样不少。但凡他留下的东西，都是沈家的公产，由我这个当家主母保管。你若想拿，不是来抢，是来领。”

“领？”沈砚声音发涩。

“对。”季含漪颔首，“明日卯时，你带你的嫡母——也就是你三婶龚氏的胞妹龚姑娘，一同来祠堂。我会当着全族长辈的面，将你爹所有遗物清点造册，移交予你。但有个规矩——你需当众诵读《孝经》首章，并焚香立誓：终生奉养祖母，敬重大伯母，约束自身言行，不得妄议府中事务。”

沈砚怔住，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季含漪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背对着他，声音清越如击玉：“你爹教过你什么？”

沈砚下意识答：“……忠义。”

“那你该明白，忠，先忠于家国；义，先义于伦常。”她微微侧首，余光掠过少年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你若真是他儿子，就别学那些歪门邪道的‘夺’，学学他如何‘守’。”

说完，她再不停留，裙裾翻飞，踏着满地梨花而去。

沈砚僵立原地，日光灼热，却照不进他骤然沉寂的眼底。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握的拳头，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攥紧的，从来不是什么玉珏或旧书，而是一把无人递来的、锈蚀的剑。

暮色四合时，季含漪独自立于沈肆书房窗前。窗外，一株百年老槐虬枝盘曲，枝头新叶初绽，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她手中握着那枚从妆匣底层取出的旧银簪，簪头微钝，簪身刻着细密云纹——正是沈肆惯用的样式。她将簪子尖端对准博古架第三层左起第二格的雕花暗榫，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轻响，格板弹开，露出一只尺许见方的黑铁匣子。匣面无锁，唯有一道细若游丝的缝隙，横贯中央。季含漪屏住呼吸，将银簪插入缝隙，缓缓一挑——

匣盖应声而启。

里面没有密函，没有账册，只有一方素绢，叠得方方正正。她展开，绢上墨迹淋漓，是沈肆独有的峻峭字体：

【含漪亲启：

若见此绢，吾已远行。

勿忧，亦勿寻。

京中风云将起，尔宜静守，待我携月归来。

匣底有钥，可启我书案暗格，内有三物：

一为《北境山川志》原本，页边朱批，关乎粮道；

二为太医院旧档摘录，载太后胞弟历年服药方剂；

三为东宫近十年密折副本，夹于《贞观政要》第七卷中。

此三物，非为害人，实为护人。

护尔周全，护沈氏门楣，护此天下苍生。

吾信汝，胜信己。

——肆 手书】

季含漪指尖抚过最后四个字，指腹下墨迹微凸，仿佛还带着那人执笔时的温度。窗外，最后一片梨花飘落，无声坠入青砖缝隙。她缓缓合上铁匣，将素绢仔细叠好，贴身收于中衣之内。

胸口处，薄薄一层绢布紧贴肌肤，温热，沉实，像一颗未曾冷却的心，正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有力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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