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这才听明白了,想着就算是沈肆告诉了自己,沈肆都花了十年才完全掌握,那自己定然是不能走出去的。
又道:“婆母都不知道,那夫君应该也不能告诉我吧?”
沈肆黑眸看着季含漪:“我母亲是连沈府有暗道的事情都是不知道的。”
“父亲说过,女人最容易坏事。”
"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沈家密道就永远是秘密。"
季含漪愣了愣:“那夫君为什么告诉我?”
沈肆笑:"我对你从来不会有隐瞒。"
季含漪感动极了,下了罗汉榻就过去......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季含漪端坐于内,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那花蕊是用银线细细盘出的,在幽微光线下泛着冷而韧的光。车帘垂落,隔开外头喧嚣,也隔开方才偏堂里那一场无声惊雷。她闭目靠向软垫,呼吸徐缓,可太阳穴却突突跳得厉害,仿佛有根细弦绷到了将断未断的临界。
三日牢狱之刑,看似轻,实则重若千钧。
林氏与龚氏皆出自世家,素来以体面自持,最重门风清誉。她们可以被斥责、被训诫、被罚跪祠堂,唯独不能入狱——那不是惩戒,是剥皮削骨,是将人从“贵妇”二字里活生生剜出去,再按进泥里打上贱籍烙印。尤其林氏,其父尚在礼部任侍郎,族中子弟多在翰林行走,若真传出去她因构陷孀妇、气病婆母而入狱三日,礼部衙门怕是要连夜递辞呈。龚氏更不必说,娘家虽已式微,却仍挂着“清流遗脉”的名头,一旦坐实买通妖尼、行巫蛊之事,便是连累整个龚氏宗祠的罪过。
季含漪要的,从来不是她们的命,而是她们的“体面”。
体面一碎,便再难聚拢人心;人心一散,沈家旁支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便再不敢轻易伸手试探她的底线。
车轮碾过一处浅洼,车身微晃,季含漪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沉静如水。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街边梧桐新抽的嫩叶,青翠欲滴,却在风里微微发颤。这京城,表面看去四平八稳,实则处处是暗流涌动。沈肆失踪已逾月余,朝廷只称其“奉密旨巡查北境”,可连兵部调令都查不到半分踪迹;京中已有风声,说沈肆所率亲卫营在雁门关外遭伏,全军覆没,唯余残甲数具……这话她听了,只当耳旁风。沈肆何等人物?若真死,必是轰然崩塌,绝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像一滴水坠入深潭,连涟漪都不曾泛起。他是在藏,也在等——等一个足以掀翻棋盘的时机。
而她,必须替他守住这张棋盘。
回到沈府,门房见了季含漪的车驾,忙不迭迎上来,神色却比往日拘谨三分。前厅廊下,几个洒扫丫鬟正低头擦着青砖,听见车轮声,手下一顿,连抹布掉在地上都不敢弯腰去捡,只眼观鼻、鼻观心地僵立着。季含漪步履未停,裙裾拂过门槛时,扫过地上那方湿痕,淡淡道:“把抹布拾起来,再擦一遍。”
那小丫鬟浑身一颤,慌忙跪地去捡,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布角。
季含漪未再看她,径直穿过穿堂,转入后院。刚至垂花门前,便见素心匆匆迎上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老太太醒了。”
季含漪脚步一顿。
素心垂首,喉头滚动一下,才续道:“……醒来就问您,可回来了?又问大太太和三太太,是不是真的被抓走了?奴婢不敢瞒,照实说了,老太太听罢,咳了一阵,痰里带血丝……如今嬷嬷们正给她顺气,可她说什么也不肯喝药,只反复念叨一句话——‘含漪莫怪我,是我糊涂,是我害了你’。”
季含漪指尖猛地一收,指甲嵌进掌心,刺得生疼。
她抬脚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裙裾扫过门楣上褪了色的朱漆,脚步却稳得没有一丝迟滞。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影壁,直至沈老太太卧房外。守门的婆子见她来了,忙掀帘让开,屋里药气浓重,混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老太太斜倚在锦褥堆叠的榻上,鬓发全白,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盯住门口。见季含漪进来,她枯瘦的手竟挣扎着抬起,朝她伸来,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木头:“含漪……过来……”
季含漪快步上前,单膝跪在榻前矮凳上,双手覆上老太太冰凉的手背,轻轻摩挲:“祖母,孙媳来了。”
老太太的手指蜷了蜷,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们……他们真进了牢?”
“是。”季含漪垂眸,声音平稳,“太子殿下亲临,京兆尹大人作证,字据已按印,官府存档,三日之后,放归。”
老太太喘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泪,顺着深刻如刀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好……好……你做得对……我原想着……忍一忍,退一步……总归是一家子……可他们……他们想的哪里是家啊……是棺材板子……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提前钉进去啊……”
她剧烈咳嗽起来,肩头耸动,素心忙捧上青瓷碗,里头是温着的蜜炙枇杷膏。季含漪接过,舀起一小勺,轻轻吹凉,送到老太太唇边。老太太张嘴含住,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季含漪的脸,忽然喃喃道:“你三叔走前……留了话给你。”
季含漪动作一顿,勺沿微倾,一滴膏汁落在她雪白的袖口,晕开一小团深褐。
“他说……若他一年不归,便叫你开他书房西次间的紫檀博古架,第三层左起第二格,有个铁匣子……钥匙……在他贴身荷包里,荷包……如今在你屋里妆匣底层,压着一支旧银簪子……”
老太太话音未落,季含漪已觉指尖发麻,心跳骤然失序。沈肆留话?一年不归?她以为他是随口托付,却原来早已埋下伏笔!那铁匣子里装的,究竟是军械密图?还是户部亏空账册?抑或是……能撼动东宫根基的密诏?
她强自稳住呼吸,只低声道:“孙媳记下了。”
老太太却似耗尽力气,手一松,缓缓滑落,闭目喘息。季含漪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时,素心悄然递来一张素笺,上面是墨迹未干的几行小字:“老太太命奴婢誊抄,言道此乃当年沈家分家旧契副本,内有旁支各房承祧名录及田产划分明细,老太太说……若有人不服今日处置,可拿此契与字据对照,谁少了一亩地,谁多占了半间铺面,一笔一笔,都能算清楚。”
季含漪接过,指尖抚过纸面微糙的纹理,忽而想起沈文清按印时那惨白的脸色——他不是怕丢脸,是怕这本旧契真被翻出来。当年分家,沈文清父亲以长房身份多争了城西三百亩良田,名义上是代管,实则早已写入自家地契;而龚氏的夫君,也就是沈肆的三哥,早逝前曾私下典当过祖上传下的两处宅院,钱款去向至今不明……这些陈年烂账,沈老太太竟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将素笺收入袖中,转身走出屋子,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她眯起眼。院子里几株老梨树正盛放,雪白花瓣簌簌飘落,沾在青石阶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午后,沈府西角门传来一阵骚动。季含漪正坐在暖阁里翻看账册,素心急步进来,脸色凝重:“夫人,三房那边……闹起来了。”
季含漪合上账本,抬眼:“怎么?”
“三爷的庶长子沈砚,带着几个护院,硬闯了库房,说要取回他爹当年留下的玉珏和几箱旧书——说是三爷生前交代,若他不在,这些东西全归他所有。管库的刘嬷嬷拦不住,被推搡得摔了一跤,如今在厢房躺着呢。”
季含漪眉峰微蹙。沈砚?那个十五岁就跟着沈肆跑过三趟江南、性子倔得像块生铁的少年?他怎会这时候跳出来?
她放下账本,起身理了理衣襟:“带我去看看。”
暖阁外,日头正烈。库房门前果然围了一圈人,沈砚站在最前,身形瘦高,玄色直裰洗得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未开刃的乌木剑鞘,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轮廓,眼神却黑沉沉的,不见半分稚气。他身后两个护院膀大腰圆,面色不善,而刘嬷嬷瘫坐在门槛内,正被小丫鬟扶着揉腰。
见季含漪来,沈砚目光一凛,竟未行礼,只冷冷盯着她:“大伯母,我只要我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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