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摹神韵易,骗灵阵难。”素心冷冷道,“除非那人,曾在千秋家祖祠住过十年。”
孟元浑身一僵。
他想起来了——第九世,沧浪江畔,他初遇董白时,董白身边跟着个总爱摆弄罗盘的少女,自称“千秋小婢”,实则是千秋家流落在外的旁支血脉,因擅卜算被逐出宗族。那少女姓甚名谁?孟元一直没问,只记得她左腕内侧,有一枚淡青色狐狸胎记。
而此刻,申屠砚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递向孟元:“元元子道友,你看看这个。”
孟元接过。
玉珏温润,正面刻着“千秋”二字,背面则是一行蝇头小楷:“壬寅年冬,婴宁代母受戒,雪魄井畔,泪凝成珠。”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森然冷意。
因为——这是董白的笔迹。
孟元指尖猛地一颤,玉珏差点脱手。
“董白?”程多商失声,“她不是……”
“她没死。”申屠砚缓缓道,“我们找到了她的‘断魂簪’,插在雪魄井沿。簪头断口齐整,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而簪身残留的灵息……与蚀心霜同源。”
孟元脑中轰然炸开。
原来如此。
董白没死。
她不是被周起云所杀——而是假死脱身,借尸还魂,蛰伏十年,只为等朝龙山大世界重启之机。她早知婴宁是钥匙,早知雪魄井是通道,早知李雨师那看似荒唐的婚约,实则是为接近千秋家、取得手谕铺路。
而李雨师……恐怕从一开始,就被董白当作了提线木偶。
“她要借朝龙山,打开龙君封印。”素心声音冰寒,“龙君封印之下,镇着的不是宝库,是‘百世劫碑’。”
“百世劫碑?”谢观澜瞳孔收缩,“传说中,刻满百世轮回者姓名的碑?”
“不错。”素心望向孟元,目光如针,“而第一世的名字……叫孟元。”
孟元如遭雷击,踉跄半步。
他忽然想起——第六世,婴宁失陷小世界那日,他在朝龙山后山捡到一块碎碑,碑文残缺,唯余“元”字一角,边缘沁着暗红血锈。当时他以为是哪家弟子练功所伤,随手抛入山涧。
原来那不是血锈。
是时间之锈。
是百世叠加的因果锈蚀。
“董白要的不是长生。”素心一字一句,“她是要把所有‘孟元’,都钉死在那块碑上。”
殿外忽起狂风,吹得檐角铜铃乱响。
贾覆忽然笑了,笑声低沉,竟带几分悲怆:“原来……她早就算准了。算准我会放她进祠堂,算准李雨师会信她,算准周起云会替她遮掩,算准……你会来。”
孟元抬眼,正对上贾覆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元元子。”贾覆轻声道,“你这一世,怕是最后一个‘孟元’了。”
孟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一直沉默的弁天真君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还有一事……诸位可还记得,二十年前,星海盟曾通缉一名盗取‘归墟图残卷’的贼人?”
众人皆是一怔。
“那人……”弁天缓缓抬手,指向孟元,“用的化名,叫‘云中君’。”
满殿死寂。
孟元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指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如云纹。
是他第七世,在归墟海沟盗图时,被守图蛟龙尾尖划破的。
他一直以为没人看见。
原来……早就被记下了。
“所以周起云不是叛徒。”素心闭上眼,“他是诱饵。”
“而你。”弁天盯着孟元,“才是董白真正要钓的那条鱼。”
风更大了。
殿门被猛地撞开,卷入漫天雪沫。
孟元站在风口,白衣翻飞,发带断裂,黑发散开,露出额角一道隐秘金纹——那是第九世霍秋实临终所点,名为“溯命痕”,唯历百劫者方显。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松了一口气的笑。
“原来……”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是来寻婴宁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贾覆、素心、李雨师、申屠砚、谢观澜、弁天……
最后,落在自己左手掌心。
那里,一枚细小的青铜铃铛正悄然浮现,铃舌无声晃动,映着窗外雪光,泛出幽青冷色。
与申屠砚耳垂上那只,一模一样。
“我是来还债的。”
“董白欠我的,我欠婴宁的,霍老怪欠我的,素心欠我的……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贾覆,“您老人家,欠我的那一世,也该清了。”
雪,落得更急了。
大殿梁柱之上,不知何时,已凝出数十道细密裂痕,裂缝深处,隐隐透出青金色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万古光阴,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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