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青石官道，晨雾尚未散尽，江南水汽氤氲如纱，缠绕着两岸垂柳与白墙黛瓦。灵宝掀开车帘一角，指尖拂过湿漉漉的柳枝，一缕清风裹着莲香钻入车厢，他眯起眼，唇角微扬：“师父，这江南的软风，倒比北境的刀子还磨人。”

白宣斜倚在松软锦垫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抬了抬眼皮：“风软，骨头可不能软。”

“放心，骨头硬着呢。”灵宝一笑，指尖轻轻一弹，柳叶无声碎成齑粉，随风飘散，“只是这风里……有点不对劲。”

话音未落，车厢外忽地一静。

不是风停了，是风被截断了。

一道灰影自左前方三丈外的芦苇丛中掠出，无声无息，却似将整片水泽的呼吸都吸走。那人穿麻衣、赤足、背负竹篓，篓中插着三支未开锋的木剑，剑鞘上刻着褪色的“玄真”二字——那是百年前覆灭的玄真剑派遗脉标记，早已被江湖遗忘，唯存于北荒古籍残页之中。

白宣睁眼，眸底幽光一闪而没。

灵宝却已起身，袍袖轻振，车厢内空气骤然凝滞如冰，连窗外滴落的露珠都悬停半空。

“玄真余孽？”他嗓音清越，不带杀意，反倒像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麻衣人脚步顿住，缓缓抬头。脸上无疤无痣，唯眉心一点朱砂痣，形如初绽梅花，色泽却深得近乎发黑。他目光扫过灵宝，又落向白宣，喉结微动，吐出两个字：“蛇君。”

车厢内气息陡然一沉。

红袖曾梦中化狐，雪娇腰间银铃暗藏百年寒螭血，秋忆梦剑阵初成便引太白星辉垂落三寸——这些事白宣从未对第三人言明。而眼前这玄真遗脉，竟直呼“蛇君”。

灵宝眼中笑意倏然敛尽，指尖无声扣住腰间玉珏。

白宣却抬手，按住灵宝手腕，轻轻一压。

“你认得我？”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点倦意，仿佛只是问一句今日饭食可合胃口。

麻衣人沉默三息，忽将竹篓解下，置于泥泞道旁，单膝跪地，额头触地：“玄真第七代守陵人，陆昭，奉祖训，持‘断剑图’，候蛇君南渡七十九年零四月。”

白宣指尖一顿。

七十九年零四月——正是他当年斩断龙脊、堕入凡胎、封印妖身的时日。

灵宝瞳孔微缩，猛地侧首看向白宣。白宣依旧神色淡淡，只道：“图呢？”

陆昭双手捧起竹篓，掀开盖布。

篓中无剑，唯有一卷泛黄绢帛，以黑线密密缝合，针脚歪斜，显是仓促所制。他抽出匕首，划开线头，抖开绢帛——

那不是地图，也不是剑谱。

是一幅人像。

画中人身着玄色蟒袍，腰悬双剑，一柄漆黑如墨，一柄通体雪白。他立于断崖之巅，身后云海翻涌，九条金鳞巨尾虚影自云中探出，蜿蜒缠绕天穹，每一条尾尖皆悬一盏青铜灯，灯火幽幽，照见云层之下，赫然是九座崩塌的仙宫废墟。

而画像左下角，朱砂小楷题着两行字：

【万载劫火焚天门，九尾衔灯照归程】

【蛇君若渡江南岸，玄真剑冢待君临】

灵宝呼吸微滞。白宣却伸手，指尖悬于画纸半寸之上，并未触碰，只静静凝视那九条金鳞巨尾。良久，他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久违的松快：“原来……他们还记得路。”

陆昭伏首更深：“玄真先祖曾为蛇君执灯百年，剑冢九殿，唯留‘衔灯殿’未毁。殿中灯芯，至今未熄。”

“衔灯殿？”白宣喃喃，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抚过画中那盏最中央的青铜灯，“灯油，是什么？”

陆昭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您的旧血。”

白宣指尖顿住。

灵宝猛地攥紧玉珏，指节泛白。

车厢外，水鸟忽惊飞而起，扑棱棱掠过水面，搅碎一池浮萍。远处江上传来渔歌，咿呀悠长，唱的是《采莲曲》，调子却莫名带着三分悲怆、七分决绝。

白宣收回手，将画卷重新叠好，递给陆昭：“收好。七日后，辰时三刻，我在栖霞渡口等你。”

陆昭叩首三次，起身退入芦苇丛，身形如烟消散，再无痕迹。

灵宝盯着那空荡荡的泥地，半晌才开口：“师父……玄真剑派，不是早被剑魔屠尽了吗？”

“屠尽？”白宣靠回锦垫，闭目，语气平淡，“独孤胜杀的是执剑之人，不是守灯之魂。”

灵宝怔住。

白宣忽然睁开眼，眸色深得不见底：“你知道为什么剑魔从不踏足江南？”

灵宝摇头。

“因为江南地下，埋着九盏灯。”白宣望向车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而灯芯，是他亲手割下的第一滴血。”

灵宝浑身一凛。

白宣却不再多言，只吩咐车夫：“改道，去栖霞渡。”

马车转向，碾过湿润泥土，车轮声吱呀作响。灵宝久久不语，直到车行十里，才低声道：“师父，您去江南……真只是为了查徐家走私案？”

白宣掀起眼皮，似笑非笑：“案子？许玉霜查得比我还细。我来江南，是赴一场七十九年前就该赴的约。”

灵宝心头一震，刚要追问，白宣却已闭目养神，再无言语。

车行至栖霞渡口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渡口石阶斑驳，青苔湿滑，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蹲在船头抽烟，烟锅明明灭灭。白宣下车，步履从容踏上石阶，灵宝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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