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渡口左侧酒肆二楼雅座,传来一声清越琵琶音。
铮——
弦音如裂帛,刺破江风,直逼白宣耳际。
白宣脚步未停,却抬手,指尖朝虚空轻轻一勾。
那道琵琶音竟凭空凝滞,悬于半尺之外,颤动不止,如困于蛛网的飞虫。
酒肆二楼窗扉“吱呀”推开,露出一张清丽面容。女子素衣荆钗,怀抱紫檀琵琶,指尖尚按在弦上,眉目间却无半分惊惧,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了然。
“镇北王殿下。”她开口,声音如泉击玉石,“妾身宁胭脂,恭候多时。”
白宣驻足,仰首望去。
宁胭脂微微一笑,将琵琶横放膝上,左手抚过琴身,右手五指轻拨——
不是琵琶曲。
是剑鸣。
五指连弹,五声清越剑啸破空而出,竟在江面激起五道笔直水柱,水柱顶端,赫然凝出五柄微型剑影:青、赤、白、黑、黄,五行剑气流转不息,隐隐构成一座微缩剑阵。
灵宝瞳孔骤缩:“五岳剑阵?宁家失传的镇族剑术!”
宁胭脂垂眸,指尖拂过最后一根弦:“家母信佛,求的是来世安宁。可宁家血脉里流的,从来都是剑。”
白宣望着那五柄悬浮水剑,忽然道:“你母亲求佛,你父亲修剑,你弟弟……叫宁修缘?”
宁胭脂指尖一顿,水剑微微摇晃,却未溃散:“殿下知道?”
“知道。”白宣抬步,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仰首与她平视,“胭脂,修缘——一个求色,一个断缘。名字是佛家偈语,可你们宁家,偏偏把这偈语,刻进了剑骨里。”
宁胭脂眸光微闪,终于起身,将琵琶交予身后侍女,缓步走至栏杆边,俯身,朝白宣深深一礼:“殿下既知此名之讳,可知解法?”
白宣静默片刻,忽而一笑:“解法?哪有什么解法。佛说‘色即是空’,你们宁家偏要‘色即是剑’——既然斩不断,那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宁胭脂腕间一串暗红佛珠,珠子表面隐约浮动着极淡的剑痕。
“那就把‘缘’字,一剑劈开。”
宁胭脂猛然抬首,眼中波光剧烈翻涌,似有惊涛骇浪在瞳底奔涌。她死死盯着白宣,嘴唇微启,却未出声。
白宣已转身,朝渡口深处走去,只留下一句轻语,随江风飘入她耳中:
“明日巳时,栖霞寺后山,我教你如何劈开‘缘’字。”
灵宝愕然:“师父,您还要教人剑?”
白宣脚步未停,声音随风而来:“不是教剑。是教她——怎么活着。”
渡口风大,吹得宁胭脂鬓发纷飞。她伫立栏杆边,久久不动,直至白宣身影消失于渡口尽头,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过腕间佛珠。一颗珠子应声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蜿蜒,恰似一柄微缩的剑。
与此同时,宣武城镇北王府。
红袖伏在书房案前,朱笔批阅账册,窗外蝉鸣聒噪。她额角沁出细汗,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劳累,而是因体内一股灼热之力正汹涌冲撞经脉,似要破体而出。
“唔……”她咬住下唇,生生咽下一声闷哼。
案角铜镜映出她侧脸——眼角下方,一点淡金色绒毛悄然浮现,转瞬即逝。
门外忽有轻叩:“王妃,冷姑娘回来了。”
红袖霍然抬头,手中朱笔“啪”地折断。
冷清寒一身墨色劲装推门而入,肩头沾着江南特有的细密水汽。她目光扫过红袖惨白的脸色、案上断裂的朱笔,以及那面微微晃动的铜镜,眸色一沉,快步上前,一把扣住红袖手腕。
脉搏狂跳如鼓。
冷清寒指尖微凉,顺着她腕脉缓缓上移,停在颈侧——那里,一层薄薄的金色细鳞正若隐若现,随呼吸明灭。
“妖血沸腾。”冷清寒声音低沉,“她们……催动禁术了。”
红袖抬眼,眼中金芒一闪而逝,嗓音嘶哑:“她们是谁?”
冷清寒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符上刻着繁复狐纹,正中一点朱砂未干:“狐族大长老亲笔敕令。红袖,你已是狐族唯一皇裔,她们不会给你选择。”
红袖盯着那枚玉符,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一片落叶:“所以……我不是丫鬟,是公主?”
冷清寒沉默点头。
红袖慢慢摘下腕间银镯,轻轻放在案上。镯子落地,发出清脆一声响,震得窗棂微颤。
“那王爷呢?”她问,声音很轻,“他知道吗?”
冷清寒看着她眼中那抹倔强又脆弱的光,喉头微哽,最终只道:“他知道你是谁。但他选的,从来不是公主。”
红袖怔住。
窗外,一只青羽白鹤掠过王府高墙,翅尖掠过之处,云气翻涌,隐约现出九盏青铜灯的虚影,灯火幽幽,照亮半边天幕。
江南的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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