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衍盯着他眼中那簇火,忽然想起八十年前,剑魔独孤胜南下挑战白帝时,也是这般眼神——不是杀意,是决绝,是将自身命格彻底燃尽的灰烬之火。
“你可知……”李道衍声音沙哑,“一旦檄文传出,便再无回头路。天子必召你入京问罪,道门三宗会视你为祸乱之源,灵宝宗更不可能保你。秋长老……她护不住你。”
白宣抬手,将那枚太白剑尖按在玉佩之上。
嗡——
清越剑鸣骤然炸响,玉佩表面灵光迸射,竟与剑尖寒芒交融,化作一道细若毫芒的银线,笔直射向南方!
银线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虚空生涟漪,仿佛刺破了一层无形帷幕。
孟先生霍然起身,失声道:“洞虚引路符?!你……你什么时候在玉佩里刻了这等禁术?!”
“昨日。”白宣收回手,玉佩已黯淡无光,太白剑尖却悬浮半空,嗡嗡震颤,“师父赐玉佩那日,我便在背面刻了引路符。若我身死,此符将携剑尖飞向灵宝宗山门,落地即燃,烧出我最后一道遗命——请师父,代我护住倾城三年。”
他站起身,朝孟先生与李道衍深深一揖,额触青砖:“柯先生,李前辈,白宣不孝,不能侍奉左右。此去江南,若侥幸未死,三年后再登藏书阁,陪二位品茶论道;若不幸陨落……”他直起身,笑容温润如旧,“烦请二位,替我照看红袖、雪娇,还有……那位总在池边喂锦鲤的秋姑娘。”
话音落,他转身欲走。
“等等!”李道衍突然喝道,一把扯下自己颈间悬挂的青铜古钱,狠狠按在白宣掌心,“拿着!天公钱虽残,却是唯一能引动无量崖月魄泉的信物!没有它,你连崖底迷阵都破不开!”
白宣低头,掌心古钱滚烫,钱面山河图正疯狂旋转,仿佛感应到什么,竟隐隐指向北方。
他抬头,对上李道衍浑浊却灼热的眼睛,郑重颔首:“谢前辈。”
孟先生却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竹简,劈头盖脸砸向白宣:“接着!《浩然正气引》残篇,前三章是入门,中间五章是镇魂,最后四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是‘燃心咒’。练至大成,可引心头血为墨,书就血诏,令百里之内鬼神退避,山川俯首。当年孔圣诛杀九黎余孽,用的就是这一式。”
白宣接住竹简,指尖抚过竹简上斑驳血痕,忽然笑了:“柯先生,您这哪是送功法,分明是送催命符。”
“少废话!”孟先生甩袖,袖口翻飞间,几点墨星溅落白宣衣襟,竟如活物般钻入皮肤,化作细小篆文,“墨星入体,三月内,你若心生半分邪念,墨星反噬,当场暴毙!这是给你定的规矩!”
白宣抚着胸前墨痕,笑意更深:“好规矩。”
他推开藏书阁木门,阳光泼洒而入,照亮他半边侧脸。
门外,秋忆梦立于阶下,素衣如雪,手中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见白宣出来,她未语,只将包袱递来。
白宣接过,入手微沉,解开系绳——包袱里整整齐齐叠着三套青灰色道袍,针脚细密,袖口绣着灵宝宗云纹;最上面压着一枚青玉腰牌,正面刻“灵宝宗·外门弟子·白世安”,背面却是一行小字:“剑心不染尘,道在烟火中。”
秋忆梦望着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路上小心。到了江南,别学你师姐,把灵宝宗后山桃林砍了酿酒。”
白宣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栖在檐角的两只白鹭。
他将包袱抱在怀中,朝秋忆梦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十步,他忽然停住,未回头,只朗声道:“师父,等我从无量崖回来,教您一门新阵法——名唤‘倾城阵’。阵成之日,剑气化莲,花开万里,莲心一点朱砂,便是您最爱的胭脂色。”
秋忆梦指尖微微一颤,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白宣再不停留,身影如一道青烟,掠过王府重重飞檐,直向南而去。
风过处,藏书阁檐角铜铃再次响起,叮咚,叮咚,叮咚——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亮,仿佛在为远行者击节而歌。
而此刻,千里之外,江南灵宝宗山门前,一道黑影正悄然掠过守山剑阵,足下踏着与白宣同源的胎化诀气息,身形在云雾中明明灭灭,恍若鬼魅。
他抬头,望向云海深处若隐若现的琼楼玉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山门石碑上,八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灵宝宗·问道在心·仙凡不隔·大道可期”
黑影低语,声音嘶哑如锈铁摩擦:
“仙凡不隔?呵……待我取走无量崖月魄泉,这‘仙’字,便该染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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