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曾回答。
然后洞穴之外的雾气忽然波动起来。
浓雾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搅动,翻涌、旋转、向内坍缩,转瞬之间便在洞外凝聚成一道足有丈许长短的冰矛。
那冰矛比方才那道冰刃大了不知多少倍。
矛身粗如儿臂,矛尖处凝着一团极寒的冰焰,那冰焰呈淡蓝色,无声地燃烧着,将周遭的雾气都冻成了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然后......
冰矛破空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直刺陈灵洗身躯!
陈灵洗的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在冰矛破空的同一瞬间便动了。
他右手在腰间一抹。
屠金宝刀已落在掌中,刀身上淡金纹路流转。
刀出鞘的刹那,他周身金汤气血轰然爆发。
诛恶刀法第六式——绝命!
这一刀斩出,刀身上的淡金纹路骤然亮。
细如发丝的雷霆自纹路中迸射而出,嗞嗞作响,沿着刀刃蜿蜒缠绕。
与此同时,青锋法的青色锋芒附着在刀身上,那青芒极利极细,它不是覆在刀身上,而是融进了刀刃之中,将屠金宝刀本就锋锐无匹的刀锋变得更加锐利。
刀锋过处,空气被无声地剖开,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真空裂隙,裂隙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微光,久久不散。
刀矛相交。
声音在山上炸开!
冰矛应声碎去!
陈灵洗一刀斩碎了冰矛,他的却虎口在发麻。
而那年轻人负手立在洞外的雾气边缘,仍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击不过是他随手而为。
可陈灵洗注意到了,那年轻人喉结微动,像是在吞咽什么。
吞咽什么?血。
“此人伤的确实极重。”陈灵洗在心中暗自判断:“方才那一击大约已他动用了所剩不多的灵炁,灵炁之反噬已波及了他的脏腑。
他在故作从容。”
那年轻人负在身后的手指忽然轻轻一勾。
陈灵洗头顶那片雾气中便有一道极细极薄的冰刃无声无息地落下。
那冰刃自他头顶丈许处的雾气中凝成,垂直落下,直取他的天灵。
陈灵洗反应极快。
他的身形猛然向后一仰,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地面,双腿却仍钉在原地不动分毫。
冰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可他还未及直起身,第三道法术便已到了。
那年轻人左手捏了一个极古怪的印决,他口中吐出一个字。
“凝。”
那声音极轻,可就在这一字落下的刹那,陈灵洗脚下那片山岩寸寸龟裂,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从他脚下向四周扩散,便如蛛网一般。
裂纹中涌出极寒的白雾,迅速凝结,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冰针。
那些冰针遍布了陈灵洗立足的每一寸土地,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同时以冰刃藏于上方雾气之中,以偷袭分其心神。
又从地底凝结冰针,令他无从落脚。
与此同时,这年轻人踏前了一步。
他手中捏了一道剑诀,剑意直冲云霄。
他抬起右手,剑诀遥指陈灵洗。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甚至没有灵波动,只是这么遥遥一指。
可就在这一指之间,陈灵洗只觉眉心一阵刺痛,仿佛有一把无形长剑即将刺入他的眉心!
陈灵洗张口!
“啊!”
龙呵之术!
这一声轻呵把他气海中的灵炁尽数调动起来,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灵炁波纹,朝前方轰然喷薄。
那声波过处,空气中被冻出的无数细密冰晶炸成齑粉。
那炸裂声汇在一处,便如有人在他面前轰然撞响了一座千斤铜钟,连地面都在这声音中微微发颤。
龙呵之术的声波与年轻人的剑意撞在一处,便如两柄看不见的重锤在水底相撞,力道被水流层层削弱,却仍在水面上激起了圈圈涟漪。
那年轻人闷哼一声,剑诀微颤。
可那年轻人的第四道法术也在这一刻到了。
他左手捏的印决不知何时已悄然变换了,捏起一道银光,继而翻掌。
那团银光坠地,一道无声的、极寒的气环从他脚下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过处便结上厚厚的一层寒冰。
陈灵洗收不住脚,只得拔刀。
屠金宝刀上的雷霆与青芒暴涌,一刀斩在那道气环上,气环微滞。
陈灵洗口中紫气勃发,却不曾与气坏碰撞,而是直取那人眉心!
紫气快如闪电,可那年轻人却朝陈灵洗的方向虚虚一握。
“凝。”
周遭雾气顿时凝聚,化作一只大手,朝那紫真宝气一握!
紫真宝气顿时被那大手握在手中!
即便如此,陈灵洗双脚已然倾注气血,高高跃起。
他一跃三丈,目光冷漠之间,轻抚虚空。
一张长弓出现在他掌中。
弓身暗青,弓弦银白,正是从杨逐日那里得来的宝弓。
他左手握弓,右手翻掌之间已多了一支羽箭。
那羽箭看似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只有箭羽处隐隐透出些许极淡极淡的青光。
陈灵洗将羽箭搭在弓弦上,灵炁顺双臂经脉涌入弓身,涌入箭杆,涌入箭羽,涌入箭尖!
那支灵箭上的青光骤然亮起,从箭羽蔓延至箭尖,将整支箭映得便如一轮小小的青色太阳。
箭尖处青芒吞吐不定,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便如一条被压抑了许久的饿狼终于等到了猎物。
那年轻人的瞳孔微缩。
身上灵炁升腾,又有一道金黄色小盾自他身上腾飞,接连化出两道玄光,拦在他身前!
陈灵洗松开了弓弦,青锋法、紫真宝气附着其上!
灵箭破空而去!
那箭太快了,快得连陈灵洗自己都只能看到一道青蒙蒙的残影在空中划过。
箭过处空气被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白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青色微光,久久不散。
弓弦的颤音还在空气中回荡,那支箭便已撞上了第一道玄光。
咔嚓。
金光碎裂的声音极为清脆,化作漫天金芒,紧接着是第二道!
灵箭过处,两道金光接连消散!
灵箭却也被第二道金光弹飞。
“在这灵机枯竭之地,竟还有一件蕴含些许灵机的宝物。”
那年轻人缓缓抬起头,望向陈灵洗,那张俊美面孔上的从容与平和终于消失殆尽了。
只剩下一片阴鸷的,压不住暴怒的神色。
陈灵洗也盯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与真正的行炁人物争斗,也可以说是斗法!
与对战气血武者几乎是两回事。
“此人妙手层出不穷,我几乎无法靠近他。”
接连交手,陈灵洗自觉自身灵炁消耗颇大。
而那年轻人虽伤得极重,却似乎还藏了不止一两道后手。
两人便如此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对峙着。
崖壁上寒风呜咽,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许久之后,那年轻人忽然退后一步。
那一步退得极为果断。
前一刻他还负手立在那里,衣袍猎猎,周身虽无灵光闪耀却仍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气势,仿佛方才那些狼狈与暴怒都不过是故意露出的破绽。
下一刻他已退了,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陈灵洗。
他只是退了一步,身形便隐入云雾之中,云雾生出波澜,陈灵洗能够感知到此人已然驾驭雾气远去。
山雾翻涌,早已看不见任何人影。
可陈灵洗没有追。
“此人虽然身受重伤,可终究是行炁六楼修士,我便是追去,也拿不下他。”
陈灵洗将屠金宝刀收回乾坤袋,又从袋中取出一枚寻常的疗伤丹药服下。
良久之后,他睁开眼睛,天上依然有两道明镜高悬。
他忽然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容来。
“我乃本土修士,对于大天地,不过通过林宿日,武摩诃、赢池之口一知半解。
可那修士行炁六楼,必然是大天地人物。”他心中自言自语。
“一位身受重伤的行炁六楼修士......而我已清楚了一些他的手段......也可早做准备!”
“倘若能够活捉于他,便可揭开大天地隐秘。”
彻觉时日又去,日至腊月十四。
铅云压得愈发低了,像一块将化未化的冻墨,沉沉地悬在沅江府上头。
朔风从江面上灌进来,穿街过巷,将檐下那些新挂的绢纱宫灯吹得摇摇晃晃,灯穗子绞在一处,又散开,簌簌地响。
府衙前的长街已净了道。
街两侧每隔三步便立着一个甲士,银甲银盔,手持长槊,尖上的红缨在风里纹丝不动。
甲士们目不斜视,远远望去便如两排银铸的偶人。
街面上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百姓们被拦在几条街外的巷口,黑压压地挤作一团。
几个衙役横着水火棍拦在巷口。
城门口站满了人。
沅江府府主楚季柘立在最前头,一身宝蓝官袍,腰束银带,外罩一件玄色鹤氅,领口的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身后按品级列着两排官吏,有穿绯袍的,有穿青袍的,有戴乌纱的,有顶梁冠的,个个垂手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