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的债。”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是他们的。”
我心头一震,蓦然想起昨夜翻阅旧档时,偶然瞥见的一行小字:“永昌六年冬,青阳观联合八派,围剿北邙‘伪魔教’,擒首脑三十七人,尽数焚于‘净魂台’。事后查实,所谓‘伪魔教’,乃当地流民聚义,仅持粗铁刀十把,无一本邪典,不通半句咒语。”
永昌六年……距今整整一百零三年。
而甲子荡魔阵,周期正是六十年一轮。两轮,一百二十年。差三年。
差的那三年,是有人……故意拖着没让它圆满。
我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所以……”我嗓音发颤,“这阵不是要荡魔,是要……荡尽当年冤魂?”
谢临渊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我脸上,平静得令人心碎:“阵名‘荡魔’,实为‘荡冤’。甲子之期,非为镇压魔气,而是给亡魂一个……讨债的机会。”
风忽然停了。
断崖上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唯有那道惨白光柱,嗡嗡震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就在此时,我腰间玉佩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纹。那是谢临渊送我的“栖霞佩”,内蕴一线他本命精魄,十年来从未有过异动。可此刻,裂缝中渗出的不是玉屑,而是丝丝缕缕的黑雾,雾中浮现出一行行细小血字——竟是《阴枢图》第九卷全文,笔迹与名单上朱砂字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字。第九卷讲的不是阵法,不是咒术,而是一段被抹去的史实:百年前,青阳观观主以“诛魔”为名,实则为夺取北邙地脉中孕生的“玄阴髓”,伪造魔教罪证,屠戮流民,炼其怨气为“净魂香”,借荡魔之名,行窃天之事。
而真正主持此事的,并非观主一人。名单末尾,那滴悬而未落的血珠下方,缓缓浮现出第三个名字——用血写就,墨色犹新:
**沈砚之。**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沈砚之……是我。
我穿来的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正是沈砚之。十八岁入魔教,二十二岁继任教主,三年前才彻底肃清教内积弊,重建律法。可我从未见过自己的出生文书,所有档案中关于“沈砚之”的记载,皆止于十五岁——那一年,他“病逝”于青阳观后山药圃,尸骨无存。
而此刻,玉佩裂纹中浮现的血字,正指向一个我从未敢想的答案:我不是穿来接管魔教的,我是……被送回来的。
是那场百年前的冤案,以某种方式,等到了它的“执笔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谢临渊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短剑,剑尖垂地,轻轻一划。地面青石应声裂开,露出底下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帛书,封皮上三个褪色朱字:《沈氏谱》。
“你十五岁那年,青阳观‘病逝’的沈砚之,是我亲手埋的。”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耳中,“坟在观后松林第三排,第七棵松树下。棺中无尸,只有一枚玉珏,刻着‘砚之’二字,背面是青阳观观主亲手所题:‘此子天生阴脉,合炼净魂香,留待甲子用。’”
我踉跄一步,扶住断崖边一块凸石,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原来我根本不是穿书,是“归位”。是百年前被剜走阴脉、抽走命格、制成“香引”的那个孩子,终于等到阵眼重开,借壳还魂,回来收账。
山风再度呼啸而起,卷着枯叶打旋。那道惨白光柱忽然剧烈波动,光中亡魂嘶吼声愈发清晰,竟隐隐拼出两个字:
**“砚之——!”**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再无一丝迷茫。
我抬手,一把扯下颈间那枚青阳观赠予“病愈少年”的护身符——黄纸朱砂,早已褪色发脆。我将其揉成一团,屈指一弹。纸团飞出断崖,坠入深渊,半途忽被一道无形罡气碾碎,化作齑粉,随风散尽。
“谢临渊。”我转身面向他,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把第七层钥匙给我。”
他凝视我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冰河乍裂,春水初生。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金焰自他指尖燃起,焰心之中,缓缓浮出一枚三寸长的青铜钥匙,通体蚀刻星轨,顶端雕着半朵残缺的墨莲。
我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钥匙刹那,一股浩瀚记忆轰然涌入脑海——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纯粹的“知”。我知道了北邙地脉走向,知道了青阳观地宫密道第三处机关的开启手势,知道了净魂台下埋着的七十二颗“镇魂钉”如何拔除,更知道,若想真正启动甲子荡魔阵,让冤魂得偿所愿,让真相昭然于世,必须有人……先死一次。
不是假死,不是遁形,是真正的、以命为祭的“死”。
而那人,必须是魔教教主,必须是沈砚之,必须……是我。
我握紧钥匙,金属边缘割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钥匙上,竟被那墨莲纹路悄然吸尽。金焰熄灭,钥匙入手微凉,却在我血脉中激起一阵灼热共鸣。
远处,惨白光柱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中心漆黑如渊,隐约可见无数手臂从中伸出,指尖滴着黑血,朝我们缓缓探来。
谢临渊站在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玄色大氅猎猎翻飞。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一切风声:“沈砚之,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侧头看他,笑了:“回头?我身后哪还有路?”
他静了静,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悲悯,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好。”他说,“那便一起。”
断崖之下,第一缕黑雾已攀上岩壁,所过之处,青苔尽枯,石色转灰。而我们站立之处,脚下青石无声龟裂,裂缝中,隐隐透出与光柱同源的惨白微光。
我知道,阵,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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