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夜晚。
诚意伯府。
正厅中,诚意伯刘孔炤正宴请西宁侯宋国柱,周边有歌妓服侍,台上有歌妓起舞。
宋国柱看着台上的穿着清凉的歌妓,“诚意伯,往常您请客都是在秦淮河上包船,今天...
龚中麒话音未落,堂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宅门外。东林党刚掀帘而出,便见两名锦衣卫校尉并一名青袍小吏立于阶下,腰悬绣春刀,肩披玄色披风,风尘未落,眉宇间却无半分倦怠,只有一股子铁铸般的肃杀之气。
那青袍小吏上前半步,双手捧一黄绫封匣,躬身道:“奉旨传谕——浙江巡抚黄耳鼎、致仕阁臣徐石麒,并嘉兴府、按察使司有司官员,即刻赴杭州巡抚衙门听宣。”
东林党一怔,转身回禀:“爷爷,是钦差!”
龚中麒端坐不动,指尖缓缓摩挲着案头那本《天下郡国利病书》的封面,纸页微黄,边角已磨出毛边,仿佛他这一生未曾离手的骨头。他抬眼望向黄耳鼎,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沉得能压住整座嘉兴城的呼吸:“宁人,你猜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不是圣旨,便是廷寄;不是廷寄,便是内阁票拟加朱批。可无论哪一样,它都绕不开一个字——‘法’。”
黄耳鼎垂眸不语,袖口微微一颤,却未抬手去接那匣子。
锦衣卫左首校尉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徐阁老,圣上口谕:念尔年高德劭,久侍先朝,今虽致仕,仍系国脉所系。故特命锦衣卫千户王世德亲至嘉兴,协查徐氏宗族隐田案情,非为构陷,实为厘清。另,内阁已议定,自隆武十五年十一月初一日起,浙江清查田亩、人口两事,须以三月为期,全境毕报。逾期不竣者,布政使、按察使、各府州县正印官,一体参劾,革职问罪。”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黄耳鼎终于动了。他起身,整衣,缓步上前,朝那锦衣卫千户深深一揖:“王千户,学生久仰大名。当年南京狱中,您亲手勘验李清私设刑堂之证物,铁证如山,令伪学之流噤若寒蝉。今日得见,幸甚。”
王世德略颔首,未还礼,只将目光投向龚中麒:“阁老,学生奉命而来,不带私意,只守律令。此案既涉宗室旧勋、地方士族、军屯民田三重经纬,朝廷恐地方有碍难行,故命锦衣卫随同查办。学生不敢越权,亦不敢徇情。唯请阁老赐一面——许我等入徐氏祠堂查验族谱、地契原本,许我等调取嘉兴府仓廪历年收支册档,许我等提审徐氏族中管事、佃户、里正三十七人。”
龚中麒静静听着,忽而一笑,竟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玉镇纸,轻轻叩了三下案面,声如磬鸣:“好。三叩为诺。祠堂、仓廪、人证,你们尽可查。但有三事,须记清楚——第一,查者,查田契之真伪、租赋之实数、丁口之确数,非查人心之向背、文章之褒贬;第二,徐氏族中凡六十岁以上者,不得传唤;第三,凡经我手之文书、账册、契据,须留副本一份,存于嘉兴府学明伦堂,供士子观阅,以示公允。”
王世德目光一凝,随即抱拳:“遵命。”
黄耳鼎却忽开口:“阁老,学生斗胆,敢问第三条,可是为防……日后有人篡改?”
龚中麒看他一眼,眼中并无讥诮,只有洞穿岁月的疲惫与清醒:“宁人,你读过《大明律·户律》么?”
“学生熟诵。”
“那你知道,《户律》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黄耳鼎脱口而出:“‘凡民田土,必凭文契。’”
“不错。”龚中麒缓缓合上手中书卷,“文契是死的,人是活的。可律法写在纸上,也刻在人心上。若连明伦堂都不敢放一本真账,那这大明,就真只剩下一具空壳了。”
话音方落,门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长吟:“好一个‘文契是死的,人是活的’!阁老此语,胜过万卷策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负手立于门畔,青衫素净,腰悬一柄短剑,剑鞘乌木无纹,却隐隐透出寒光。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眉目朗峻,下颌线条如刀削,左手食指缠着一道细白绷带,似新伤未愈,却不见半分萎顿之气。
龚中麒豁然起身,脸上竟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张岱?你不是在处州挖银矿去了?”
张岱跨步入堂,拱手作礼,不卑不亢:“银矿是挖了,但矿洞塌了一处,死了三个工头。学生蹲在坑道里验了三天尸,验出是有人故意凿松承重梁——不是为了劫财,是为了拖延工期,让朝廷拨下的银矿专款,拖到明年春荒再发,届时粮价飞涨,银钱自然更值钱。”
他目光扫过王世德、黄耳鼎,最后落在龚中麒身上:“阁老,学生此次回杭,本为《浙报》刊发‘银矿案始末’,却听说嘉兴这边,有人要把‘清田’变成‘清人’。学生思来想去,不如先来听听阁老怎么说。”
龚中麒不答,反问:“你《浙报》上月登的那篇《江南漕运十弊》,我看了。其中第七条说‘临清码头空地待价而沽,非商贾怯懦,实因中枢迁京之期,至今未明’,可属实?”
张岱点头:“属实。学生亲访临清十三家铺主,八家已交定金购地,五家尚在观望。学生问他们:‘若朝廷明春迁京,尔等何日动工?’答曰:‘三日内择吉破土。’又问:‘若朝廷三年不迁,尔等如何?’答曰:‘退地契,取双倍定金,转投扬州盐引。’”
“好。”龚中麒转向黄耳鼎,“宁人,你听到了。百姓不是不信朝廷,是怕信错了时候。你查田,本为养兵、固本、裕民,可若查田之举,反令百姓疑朝廷无信、惧官府无度,那这田,查得越清,民心越寒。”
黄耳鼎额角沁出细汗,却未低头,只沉声道:“学生知错。”
“错不在你。”龚中麒摆手,“错在时局。辽东未靖,西域窥伺,吕宋战事箭在弦上,而朝廷上下,却还在为嘉兴一姓之田,闹得满城风雨。宁人,你告诉老夫——若今上真要拿徐家开刀,何须等你来浙江?南京六科给事中,早把弹章堆满乾清宫暖阁了。”
张岱忽插话:“阁老说得是。学生昨日在杭州茶馆听人议论,说黄中丞此来,不是为清田,是为‘清党’。东林余脉在江南盘根错节,徐阁老虽致仕,却是江南士林脊骨。扳倒徐家,等于抽掉半根脊梁。”
黄耳鼎霍然抬头:“张状元慎言!”
张岱冷笑:“慎言?《浙报》昨日刚发一期,题为《谁在害怕清田?》,署名‘观澜客’,实为学生所撰。文中列七条证据:其一,嘉兴徐氏隐田逾三千亩,多系永乐年间军屯废地,本属卫所;其二,徐氏近年代缴赋税,皆用‘折色’,实则以米折银,虚高银价,暗吞差价;其三,徐氏族中十六人,持‘监生’身份却未入国子监,显系捐纳;其四……”
“够了。”龚中麒打断,声音不高,却令满堂俱寂,“张岱,你既敢写,便该知道——写出来的东西,会杀人。”
张岱坦然直视:“学生写的是实情,不是判词。判词,该由法司来写。”
“好。”龚中麒忽然拍案而起,震得案上铜香炉嗡嗡作响,“那就请王千户明日午时,携锦衣卫、按察司、嘉兴府三衙人役,同赴徐氏祠堂。学生亲自坐镇明伦堂,督录全部契据、账册、族谱影本。张岱,你带《浙报》三名主笔,在明伦堂西厢设案,逐页抄录,每页加盖‘浙报存证’朱印。黄中丞——”他目光如电,“你坐镇东厢,监督抄录,不得擅离。若有遗漏、涂改、藏匿,当场锁拿,押送南京刑部受审。”
黄耳鼎面色微变,却终拱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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