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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吕宋都司(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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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淳耀劈手夺过密信,拆封扫视,手指越捏越紧,信纸边缘簌簌碎裂:“庇护逆臣?他倒敢提‘逆臣’二字!”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沐忠亮,“莽白檄文里点名的‘逆臣’,是你祖父沐绍勋当年平定麓川叛乱时,所赦免的孟养土司思任发余孽!你黔国公府当年未斩草除根,今日反成缅甸借口!”

沐忠亮身形微晃,却未退半步:“思任发余孽,早被家祖迁置腾越卫,编为熟夷,三代无异动。莽白以此构陷,是欲挑起边衅,逼我朝出兵——他好借我朝兵马,剪除异己!”

“所以呢?”黄淳耀逼近一步,气息灼热,“你黔国公府,是坐视缅甸生乱,还是主动请缨,平此边患?”

沐忠亮迎着那目光,一字一顿:“忠亮愿提本部五千精锐,即刻移驻腾越,相机行事。若莽白真敢犯境,黔国公府第一个打头阵!若其虚张声势,忠亮亦当遣使入境,晓以利害,使其知天朝威仪,非区区伪王所能撼动!”

堵胤锡踱至案前,提起朱笔,在云南舆图上腾越卫位置重重一点:“好。本督即刻拟题本,奏请朝廷,授黔国公府‘赞理军务’之权,节制腾越、永昌、大理三卫兵马。另,着沐忠亮即日赴户部领饷——此次清田追缴之银,尽数拨作军费。”

黄淳耀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却从怀中掏出另一份文书,拍在案上:“这是本院宪牌。着云南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三司联署,即刻清丈黔国公府名下全部田产。自明日始,每日清丈进度,须申报名册至按院衙门。若有隐匿、涂改、调包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沐忠亮,“杀无赦。”

沐忠亮俯首,额头触地:“遵命。”

他退出西厢时,夜已深沉。廊下灯笼光晕昏黄,照见他袍角沾着方才跪地时沾上的尘土。他未走正门,却拐入侧巷,钻进一辆素帷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无声驶向城西。车中,他取出贴身藏着的一方素绢——上面是沐天波亲笔所书,字迹枯瘦却力透纸背:“忍字头上一把刀。刀未落,便还有转圜。刀落下,便是黔国公府八百年基业,尽数付与灰烬。”

马车驶过总督衙门后巷,墙头一株老槐树影婆娑,枝杈间悬着半截断绳,在夜风里微微晃荡。那绳子,是半月前黔国公府亲兵深夜所系——为接应沐天波“病中”密会某位兵部旧僚,商议调兵戍边之事。如今绳断了,人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次日辰时,楚雄府学门前。

青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十七名黔国公府家奴,赤膊负荆,脊背纵横血痕。沐忠亮立于阶下,玄色常服,腰佩青玉带,发冠端正,唯左手拇指套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青铜扳指——那是洪武年间沐英公所用之物,传至今日,棱角早已磨平。

人群骚动。一个拄拐老农挤到前排,指着其中一人嘶喊:“就是他!掘我家堰坝的,就是这个疤脸!”

疤脸家奴喉结滚动,突然双膝跪地,重重磕下:“老丈,小人该死!”

老农怔住,拐杖“咚”一声砸在地上。

这时,人群分开。赵廪生被两名少年搀扶而来,左臂悬着夹板,面色苍白如纸,却挺直脊梁。他走到阶前,目光扫过十七张或惶恐、或麻木的脸,最终落在沐忠亮身上。

“沐公子。”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如磬,“学生斗胆,请你亲手砍下这十七人的右手。”

沐忠亮神色未变,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剑出鞘,寒光凛冽,映得众人脸颊发冷。

“且慢!”赵廪生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山坳,“你看那边——楚雄卫新垦的梯田,秧苗刚返青。昨日,我亲眼看见黔国公府的农匠,在教卫所军户修水车。那水车,能浇三顷地。”

沐忠亮握剑的手,停在半空。

赵廪生转向围观百姓,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父老!朝廷清田,不是为夺我等活命之田!是为让田归田主,税归国库,兵归卫所!黔国公府若真肯交田,我们楚雄百姓,便还他一个公道!”

人群沉默片刻,忽有一妇人抱着孩子上前,将一束新采的野蔷薇,放在负荆家奴面前的青石上。接着,第二束、第三束……野花渐渐铺满台阶,粉白相间,香气清苦。

沐忠亮仰头望天。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楚雄府学那块“滇南文枢”的匾额上,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那是洪武十五年,沐英公亲立此匾时,亲手刷上的第一遍漆。

他慢慢将剑插回鞘中,向赵廪生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对十七名家奴朗声道:“起来吧。回去。把你们掘过的堰坝,一砖一石,重新垒好。”

正午,昆明总督衙门。

堵胤锡放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案头堆着三份急报:一份是腾越卫八百里加急,称沐忠亮已率五百骑进驻腾越,正与当地土司会商边防;一份是云南布政司呈报,黔国公府首批清缴田产三百二十七顷,已移交册籍;第三份,却是黄淳耀亲笔——寥寥数行:“黔国公府交田事,虽尚存疑窦,然其势已不可逆。然莽白既立,边衅将起。云南维稳之局,恐非仅靠交田可解。恳请制台,密调湖广、四川两镇援兵,预为绸缪。”

堵胤锡将黄淳耀的密札压在最底下,却久久未动笔批复。窗外,一只苍鹰掠过昆明上空,翅尖划开湛蓝天幕,去向西南——那里,群山如浪,莽莽苍苍,正是三宣六慰的边界。

他忽然想起万历年间,一位老驿卒曾对他讲过的话:“大人,您瞧见没?云南的云,往西走的,都沉甸甸的。因为云里头,裹着八百年的雨、八百年的雷、八百年的血,还有……八百年的沉默。”

此时,云贵总督衙门后院,那株百年老槐树上,断绳犹在风中轻晃。绳头垂落处,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粒稻壳,奋力爬向树洞深处——那洞里,有它整个家族,攒了整整一个春天的存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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