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赐予帝汶檀香木,赐给班达肉豆蔻衣,赐给马鲁古丁香。除了这几个地方之外,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获得这些商品。”阿力炯炯有神地看着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看向费雄。
与阿力的会面,老费自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喧声渐沸,却已不似初时那般放浪形骸。海寇们虽仍划拳灌酒,但眼风里多了几分警醒,举箸夹菜时也刻意避开泰不华面前的碗碟,仿佛那方紫袍之下裹着的不是一介文官,而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刀——刀鞘是礼数,刀锋是朝廷。
方国珍搁下酒杯,指腹在粗陶杯沿缓缓摩挲两圈,忽而一笑:“泰公,这酒烈,人也热,可海上风大,凉得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右诸将,最后落回泰不华面上,“您说,若今夜刮起北风,船队该往哪边走?”
泰不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旋即端坐如松,只道:“风向由天定,航路由人择。”
“好一个‘航路由人择’。”方国珍拊掌而笑,笑声清越,却压得满座俱静,“那我便择一条稳当的路——不北上,不西进,只沿海而行,自台州至庆元,再折返温台之间,日日巡哨,月月操演。粮不运远,船不离港,人不登岸,兵不离舟。这般‘巡防’,可算尽忠职守?”
泰不华指尖一紧,袖口微微绷起一道细褶。他早知方国珍滑不留手,却未料其辞锋如刃,一刀便剖开所有虚饰:所谓“海运分忧”,不过是借朝廷之名,在浙东水网间织一张更密的网;所谓“整顿年余”,实则是以待价而沽为盾,以水师为矛,把招安之敕当作一张可随时撕毁的借据。
他张了张口,想说“巡防岂可画地为牢”,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台州水师残部不过三百余艘破船,尚不及方氏私造之“海鹘”“苍山”二型各二十艘;庆元路水军营中,火药受潮、炮架朽裂者十之六七;便是连泰不华自己署中那几艘备用于缉盗的“赤马快船”,船底龙骨已有裂纹,只靠桐油麻筋勉强糊着——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朝廷能给的,只有虎符与空衔;方国珍要的,却是实权与活路。
沉默片刻,泰不华终于抬眼,声音低沉却不失平稳:“既为巡防,自然要防得周全。方万户可愿立一纸文书,明载‘台州水师专司本路海疆,凡遇敌船,格杀勿论;凡有商旅,验引放行;凡涉漕运,听调协运’?”
此言一出,方国璋手中酒碗一顿,碗沿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方国瑛侧身朝兄长递去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即起身,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于案头,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墨悬腕。
方国珍却未动,只望着泰不华,笑意渐淡:“文书可以立。但须添三款。”
“请讲。”
“其一,凡我所辖水师巡哨之地,地方官府不得擅发海禁令、不得私设关卡、不得强征船户入役;其二,台州、温州、庆元三路所有盐场、渔汛、海舶市舶税,除朝廷正赋外,其余盈余,由我水师按季稽核,三分归官,七分充军饷;其三……”他略作停顿,目光如钉,直刺泰不华双目,“凡我部将校,其家眷田宅、户籍丁口,须由台州路总管府亲书‘良民籍’,加盖钤印,永免徭役、杂泛,子孙三代,不得勾提问罪。”
满堂寂然。连那脱靴盘腿、脚底茧厚如铁的海盗头目,也忘了嚼嘴里的肉,喉结上下一滚,盯着方国珍背影,眼神灼灼发亮。
这不是谈判,是勒令。
可泰不华竟未拂袖而去。他缓缓起身,整了整半旧紫袍的衣襟,踱至案前,取过方国瑛递来的笔,亲手在素绢右下角题下“泰不华”三字,墨迹淋漓,力透绢背。写罢,他解下腰间一枚青玉小印,沾了朱砂,在名下重重一捺——印文是“台州路达鲁花赤之印”,四字篆体,边角已磨得圆润。
方国珍这才起身,亦取印来盖。他用的是一枚新铸铜印,印文“海道巡防万户之印”,字体方峻,棱角分明,与泰不华那枚旧印并排而列,一新一旧,一锐一钝,恰如两股势力在此刻悄然咬合。
文书成,方国珍命人取来一坛陈年花雕,启封倒满两大碗,双手捧起一碗,递向泰不华:“自此,台州海疆,你我共守。”
泰不华接过,仰头饮尽。酒液顺着他颈间青筋滑下,喉结起伏如石。他放下空碗,忽然低声道:“方万户可知,去年冬,苏州仓廪大火,烧掉七万石官粮?”
方国珍神色不动:“听说了。”
“火是人放的。”泰不华目光如针,“是邵树义手下一名火器匠,姓李,原是苏州织造局匠籍。他逃进太湖,如今……怕已在你麾下了。”
方国珍瞳孔微缩,旋即舒展如常,只笑道:“天下匠人,谁不愿投个明白主子?若他真有本事,我倒愿奉为上宾。”
泰不华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欲出。临至门边,忽又驻足,背对众人道:“还有一事,提醒方万户。七月廿三,朝廷密使抵杭州,带来一封中书省札付,授邵树义为‘江阴州达鲁花赤’,加‘昭勇将军’衔,赐金带一条,银牌两面。诏书尚未明发,但……已备妥了。”
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方国璋手中的酒碗“哐啷”一声磕在桌上,酒液泼溅而出。方国瑛面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腰间刀柄。几个千户面面相觑,有人喉头滚动,有人低头盯住自己脚上那双沾着鱼鳞的旧靴。
邵树义——那个刚刚在苏州城西用火铳齐射震碎元军胆魄的年轻统帅,竟已被朝廷招安?
这消息比方才那纸文书更令人窒息。
方国珍却久久未语。他缓步踱至堂前,推开木窗。窗外海风浩荡,卷着咸腥扑面而来,远处海天相接处,几艘挂着“方”字旗的苍山船正劈波而行,船尾拖出雪白长痕,如刀划开碧浪。
他凝望良久,忽而轻笑:“泰公,您说,若邵树义真肯归顺,朝廷可会让他领兵去打卞元亨?”
泰不华未回头,只道:“卞元亨已克平江,兵锋直指松江。朝廷若能调得动他,何须再找别人?”
“说得是。”方国珍颔首,“可若邵树义不肯呢?”
“那就不是招安,是诱杀。”泰不华声音冷了下来,“诏书里另附一道密旨,着江浙行省枢密院节制其军,调其赴湖广‘助剿吴天保余党’——实则拆其部伍,散其心腹,夺其兵权。”
堂内死寂。
方国珍却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好!好一个‘助剿余党’!邵树义若去了湖广,怕是连沅水都摸不到,就得被‘流寇’伏击于半道。朝廷这一手,比我的火铳还准。”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座中诸将:“听见没有?邵树义若不死,必成大患;若死了……”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肃,“那浙东,就只剩我们一家能替朝廷‘巡防’了。”
方国璋第一个反应过来,拍案而起:“大哥英明!既然朝廷拿他当刀使,不如咱们先剁了刀把子!趁他立足未稳,水师直捣江阴——他火器再利,总不能在船上装盏口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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