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方国珍摇头,语气斩截,“江阴水道纵横,芦苇成障,邵树义若早有防备,只需一把火,就能让咱们百艘船变成百条火龙。再者……”他目光幽深,“他若真死于‘流寇’之手,朝廷必疑是我所为。那时,诏书变檄文,虎符成催命符。”
他踱回案前,拾起那方刚盖过印的素绢,指尖抚过“七分充军饷”五字,缓缓道:“所以,咱们得护着他。”
满座哗然。
“护他?”方国璋瞪眼,“他可是占了咱们的地盘!”
“他占的是苏州,不是台州。”方国珍淡淡道,“他若死,朝廷下一个要招安的,就是卞元亨。卞元亨若降,必求重镇以镇其众——你说,他会选平江,还是选台州?”
方国瑛猛然抬头,脸色煞白:“台州……”
“不错。”方国珍目光如刃,“卞元亨善陆战,不善水战,但若得了台州,便可筑海港、募船工、造战舰。他手下那支铁甲军,若配上我台州水师旧船,三年之内,就能横渡长江。”
众人脊背发凉。
方国珍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碗,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如石:“所以,咱们得让他活着,还得活得壮实些。他越是势大,朝廷越不敢动我。他每打一仗,我就多收一分粮税;他每扩一营,我就多买一艘船;他若攻下扬州,我就在温州修一座更大的码头。”
他放下空碗,碗底叩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越脆响,如金石交击:
“他邵树义,就是我方国珍养在江北的一条看门狗——狗越凶,主人越安心;狗若死了,主人就得亲自出门,拿自己的命去挡贼。”
门外海风呼啸,卷起一面“方”字大旗猎猎作响,旗面翻飞如怒涛,旗杆在风中微微震颤,却始终不曾折断。
泰不华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仰首望着那面旗,良久未动。海风掀动他半旧紫袍下摆,露出里面衬着的一层薄薄软甲——那是他在庆元路衙门库房深处翻出来的旧物,甲片早已黯淡无光,却仍能挡住三尺内的箭矢。
他忽然开口,声音随风飘入堂内:“方万户,明日辰时,台州路转运使将押运首批水脚钱至海门城。计钞十万贯,银锭三千两,另有桐油二百桶、熟铁千斤、麻绳万丈……皆照你所列清单,分毫不差。”
方国珍拱手:“有劳泰公。”
泰不华未应,只整了整衣冠,迈步下阶。身影将没入甬道阴影之际,他忽又停步,头也不回地道:
“还有件事,忘了说——昨夜,邵树义派了一艘‘沙船’,载着三十名水手、十二桶火药、八架‘虎蹲炮’,从江阴出发,经崇明、舟山,今日午时,该到台州了。”
堂内鸦雀无声。
方国珍静静伫立,窗外海光映在他眼底,如熔金流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
“去码头接船。告诉来人——就说方某说了,江阴的火药,比台州的盐还咸;邵树义的虎蹲炮,比咱们的苍山船还稳。请他转告邵万户:海上风大,火器易潮,若他信得过,今后火药炮子,台州包了。”
风更大了。
旗杆震得愈发剧烈,旗面鼓荡如雷。
方国璋怔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抄起酒坛狠狠砸在地上:“痛快!这才叫棋逢对手!大哥,这酒,我喝得值!”
满堂哄笑再起,却再无先前的粗莽,笑声里裹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压舱的铅,像铸炮的铁,像海潮退去后滩涂上那些黝黑坚硬的礁石。
方国珍没笑。
他走到窗边,伸手探出窗外,任海风灌满袖管。咸涩气扑面而来,带着远方江阴的气息——那里有硝烟,有血气,有未冷却的炮膛余温,更有两个同样在乱世里执棋而坐的人,隔着千里海疆,无声落子。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台州湾拾到的一枚古铜镜。镜面斑驳,照不出人影,只映得见天光云影,晃动不定。老渔夫说,那是秦时方士遗落的“照海镜”,能照见海底龙宫,也能照见海市蜃楼。
原来乱世亦是一面镜。
照得见江山如画,也照得见白骨累累;照得见诏书煌煌,也照得见密旨森森;照得见虎符在握,也照得见刀锋暗藏。
而他方国珍,不过是镜中一个执镜人。
镜面愈擦愈亮,照得愈清,手却愈稳——因为知道,那镜中所有光影,终究不过浮沫。
真正的根基,永远在镜外,在脚下这片被盐卤浸透的泥土里,在每一艘船龙骨深处嵌着的桐油麻筋中,在每一个水手手掌厚厚的老茧下,在每一枚火药桶内尚未点燃的硫磺里。
风愈烈,旗愈响。
方国珍收回手,轻轻拢了拢身上那件稍显紧绷的紫袍。
袍袖垂落,遮住了腕骨,也遮住了袖口内侧一行极细的墨书小字——那是他昨夜亲手写就的:
“北望江山,南控沧溟。不争一隅,而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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