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所城正堂的烛火摇曳,映得满桌油光泛青。酒气混着海腥味在梁柱间浮沉,方国珍放下酒杯时,指节在紫袍袖口微微一缩——那袍子肘部内衬已磨出细毛,是去年在松门岛修船时被铁钉刮开的,后来用黑线密密缝过,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可他每次抬手,仍能觉出那处布料比别处硬一分。
泰不华眼角余光扫见这细微动作,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方国璋却突然笑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顿,震得几粒米跳起来:“三哥这袖子,倒像条搁浅的鲨鱼肚皮,白里泛灰,还带点血丝儿。”他故意把“鲨鱼”二字咬得重,又抓起一块烤得焦脆的鱼尾骨,咔嚓嚼碎,吐出两粒小刺,“不过嘛,鲨鱼搁浅了,也比泥鳅游得远。”
方国瑛端着酒壶的手顿在半空,壶嘴悬着一滴酒,迟迟未落。方国珉则不动声色将靴子从凳子上挪下来,脚后跟轻轻蹭了蹭地面,鞋底厚茧刮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像潮水退去时贝壳碾过滩涂。
泰不华终于垂眸,用筷子尖挑起方国珍夹来的那块鱼肉,凑近鼻下嗅了嗅。鱼是真鲜,鳃边还带着活水的微腥,眼珠清亮如琉璃。他忽然想起辰州府衙后院那口枯井——吴天保归降前夜,井里浮上来七具尸首,都是他从前的亲兵队长,脖颈上勒痕深如刀刻,指甲缝里嵌着紫泥,分明是从井壁抠出来的。吴天保跪在井沿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血来,却没流一滴泪。
“方万户。”泰不华把鱼肉放回碗中,筷尖在碗沿轻轻一叩,“听说你手下有位老舵手,姓陈,人称‘铁锚陈’,三十年没失过一次航向?”
方国珍眼皮一跳。
铁锚陈不是他的人。是方国璋的。去年冬在象山外洋遇风暴,方国璋座船桅杆折断,全靠陈老汉闭眼摸着洋流走向,把船稳稳泊进礁石缝里。事后方国璋当众割下自己一缕头发系在陈老汉腕上,说“此生舵柄交你手,我只掌刀”。
“陈师傅年事已高,早不掌舵了。”方国珍笑道,伸手去拿酒壶。
“可惜。”泰不华忽然起身,整了整袍角,朝方国珍深深一揖,“老夫斗胆,请方万户允准——明日卯时,台州路漕粮转运使司登船验货,查验船只、人丁、舱容、缆索、火油、淡水、干粮……所有运粮所需之物,一一造册,加盖千户所印信。”
满堂骤然寂静。
划拳的停了,啃骨头的松了嘴,连方国璋翘着的腿也慢慢放平。几个海寇头目互相对视,目光如钩,在空气中绞出无声的嘶鸣。他们听懂了——这不是验货,是点兵。朝廷要借运粮之名,把每艘船的底细、每张帆的尺寸、每根缆绳的粗细、每个水手的籍贯,都钉进官府的黄册里。
方国珍脸上笑意未散,左手却已按在膝头,拇指缓缓摩挲着袍子内袋——那里藏着一枚铜牌,上面錾着“庆元倪氏”四个字,边缘已被汗渍浸成青黑色。庆元倪家当年包揽漕运二十年,攒下三十六艘楼船、二百七十名熟谙北洋水道的老船工。倪家覆灭后,这些船沉的沉、烧的烧,人散的散。可三年前,方国珍在舟山一个渔村的茅棚里,亲手把这枚铜牌塞进个独眼老渔夫手里。老人当时啐了口痰在铜牌上,痰里裹着半颗黄牙,却把牌子贴身揣了整整七日,第七日夜里,他带了十二个儿子、三十八个侄孙,驾着三艘改装过的盐船,直插昌国卫水寨后门。
“泰公放心。”方国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渐起的潮声,“验船可以,但须得我亲自陪验。每艘船,我都要站上甲板,指着桅杆说这是谁造的,指着舵轮说这是谁刨的,指着缆绳说这是谁搓的——不然,怕验着验着,验出些不该验的东西来。”
泰不华直起身,袍袖拂过案面,带起一阵微风,吹得几片鱼鳞簌簌颤动。“理应如此。”他颔首,目光扫过方国璋,“副万户若方便,也请一道随行。”
方国璋咧嘴一笑,抄起酒碗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好啊。正好让泰公看看,我这副万户的腰带,是不是真比朝廷发的宽三寸——上头挂的刀、钩、火镰、哨子、铁链子,加起来够买半船米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槛外。一个披着蓑衣的传令兵单膝跪地,雨水顺着他头盔边缘滴落,在青砖上砸出七个小坑:“报!台州路总管府急递——江阴邵贼昨夜突袭福山堡,焚毁官仓三座,掳走漕粮二万石!另,有商船自崇明来报,见邵贼水师四十余艘,皆新漆黑甲,船首绘青面獠牙鬼头,正逆长江而上!”
满堂哗然。
方国瑛霍然起身,酒碗脱手摔在地上,碎瓷迸溅如星。方国珉一把攥住桌沿,指节泛白,青筋在皮肤下蜿蜒如蚯蚓。几个海寇头目纷纷摸向腰间刀柄,金属摩擦鞘口发出刺耳声响。
泰不华却没动。他慢慢坐回太师椅,袍袖垂落,遮住微微颤抖的手背。福山堡距此不过三百里水程,邵树义敢在此时烧仓夺粮,分明是掐准了朝廷刚招安方氏、水师尚未整合的空档。更狠的是那句“逆长江而上”——邵贼若真敢溯江而上,下一个目标必是镇江、扬州!那两地囤积着朝廷南调北征的全部军需,一旦有失……
方国珍忽然笑了。他拿起酒壶,给泰不华面前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琥珀色酒液注入杯中,竟泛起一层极淡的碧色,像初春冻裂的冰面下涌动的活水。“泰公,您看这酒。”他指着杯中涟漪,“刚酿出来时浑浊,放三个月才清。可再清的酒,底下也沉着渣。邵树义这人呐,就是朝廷酒坛子底下那把老糠——越搅腾,越浑汤。”
泰不华盯着那杯酒,没接话。
“不过嘛……”方国珍将酒壶搁下,袖口再次擦过桌沿,露出手腕内侧一道蜈蚣似的旧疤,“既然他想搅浑水,咱们就陪他搅。明日验船,我让陈老汉掌第一艘‘飞鲸号’——那船龙骨是用倭国铁木拼的,船底刷了三层桐油灰,载重五千石,跑起来比邵贼的鬼头船快半炷香。”
泰不华猛地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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