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锋已经前往海门县窥探的时候,玉枢虎儿吐华麾下的大部队仍在往前开进。
二十六日,镇守淮安路沂郯万户府在百般推托之后,无果,终于率主力南下,进至高邮。
一时间没营房,直接住进了附近的村...
刘家港天妃宫偏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如一缕未散的雾气缠绕在梁柱之间。虞渊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釉面微凉,而盏中余温尚存。詹鼎斜倚在靠背椅上,左手支额,右手悬于膝上,似在假寐,实则双目半阖,目光如针尖般细细扫过虞渊的眉宇、指节、坐姿、呼吸节奏——他早已不是当年穿街过巷卖茶饼的少年,如今这一眼,是审人,亦是试心。
“虞舍此来,只贺不谈?”詹鼎忽然开口,声调不高,却像一枚铜钱掷入静水,清脆而沉。
虞渊抬眸,目光与他对上,未避不让:“贺是真贺,谈亦非不谈。只是话须择时,人须择地。苏州既下,太仓已固,刘家港又为咽喉,三处连珠成势,岂是贺礼所能尽述?方元帅遣我至此,并非要探虚实,而是要问一句——邵元帅所图者,究竟止于苏松常镇,抑或更向北望?”
“北望?”詹鼎缓缓坐直身子,唇角微扬,“江南富庶,膏腴千里,何须北望?莫非虞舍以为,我主欲效张士诚取高邮、泰州,再图扬州,直叩淮扬门户?”
虞渊摇头,声音低而笃定:“非也。张士诚取高邮,乃为存身;取泰州,为通漕运;取扬州,则已露鲸吞之志。而今邵元帅兵锋所至,苏州、无锡、宜兴、江阴皆入囊中,又据刘家港、控娄江、扼海运仓,其势已非割据一隅可言。若止于苏松,何须遣水师日夜巡海?何须设义儿军专司粮秣转运?何须自湖州提调茶户、织户、匠户,编造名册,分等授田?——这些事,方元帅皆知,故命我亲来,非为窥伺,实为相契。”
詹鼎闻言,默然片刻,忽而一笑:“原来如此。你不是来探路的,是来铺路的。”
“正是。”虞渊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冷茶饮尽,放下时盏底轻叩案面,一声钝响,“方元帅有言:两浙之地,非一人之力可独守;朝廷积弊已深,官军疲敝,将帅掣肘,粮饷不继,三年之内,必不能复苏州。与其彼此耗损,不如暂划疆界,协力守土,互市通商,共抗朝命。此非降伏,亦非称臣,乃是共守之约。”
殿外忽起风声,檐角铜铃叮当数响,似应其言。
詹鼎却未接此语,反问道:“那苏天爵呢?”
虞渊神色微凝,随即淡然道:“苏公现居苏州府衙西院,日日校勘《至正集》,批注《春秋》凡例,偶与旧僚论诗,亦不拒见客。大帅命我留一信使于彼处,供其随时遣人赴太仓,或至刘家港,或往江阴。至于是否赴京,是否上书,是否请辞,悉听尊便。”
“好一个‘悉听尊便’。”詹鼎颔首,“苏天爵乃翰林学士,清望素著,若肯留苏,便是为邵元帅立一旌表——非暴戾之寇,实存礼法之政。这比千石米、万贯钞,更重十倍。”
虞渊点头:“正是此意。且苏公已默许府学重开,命各县举荐生员,择优补廪;又令州县录存户籍,重订鱼鳞册,以备赋役均平之需。虽未明颁政令,然其行所向,已昭然若揭。”
詹鼎沉默良久,忽道:“那……吴天保呢?”
虞渊眼中掠过一丝锐色,却未即答,只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纸薄笺,推至案前:“这是方元帅亲笔所书,附于教化奏疏之后,已由快船连夜递至杭州省堂。教化未拆,却使人密告于我——此笺未署名,未盖印,唯墨迹犹新,字字如刃。”
詹鼎展开细看,只见上面仅二十三字:
> 吴天保可授海道巡防千户,其弟吴天佑授百户,部曲五百人,编入台州水军。然须先赴苏州,面见邵元帅,叩首谢恩,而后赴任。
字迹劲峭,墨色浓重,末尾一点如钉入纸。
詹鼎看完,缓缓卷起,重新置于案上,轻声道:“方元帅这是把刀,递到了邵元帅手里。”
“亦是递到了教化手里。”虞渊平静道,“教化若敢允,便是认了邵树义为‘上峰’;若不敢允,便显朝廷无力,徒托空名。而吴天保若不肯赴苏,便是拒受招安,形同再叛;若肯去……”他顿了顿,“便是将台州水权,亲手交至邵元帅掌中。”
詹鼎终于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木棂。夜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码头火光跃动,人影幢幢,卸货之声不绝于耳。一艘刚靠岸的沙船正往下吊运青砖,砖上还沾着运河淤泥,湿漉漉地泛着暗光。
“你可知这些砖运去何处?”詹鼎头也不回地问。
“太仓南城。”虞渊答得干脆,“大帅已命甲匠提举司调集三百匠人,七日内筑起一道三丈高、五里长的夯土包砖墙,东起娄江东岸,西抵澛漕河口。墙内设敌楼七座,水门两处,瓮城一座。另拨义儿军两千人,屯于墙内营房,日夜操演火铳、镋钯、弓弩。”
詹鼎转过身,目光如炬:“筑城不难,难在人心。苏州富户多已迁往杭州、嘉兴,或藏匿乡间;无锡、宜兴亦有豪强观望,待价而沽。你家元帅既要筑城,又要稳民,既要扩军,又要养士——钱从哪来?粮从哪出?兵从哪募?”
“钱从榷茶、榷盐、榷铁三司出。”虞渊不疾不徐,“宜兴茶户编为十团,每团设榷茶使一人,岁收茶课银三千两;江阴盐场重开,私盐官售,按引计价,一引二百斤,售钞二十贯,月入不下十万贯;常州铁冶复炉十二座,铸农具、兵械兼营,所得利银,六成充军费,四成补仓廪。”
“粮呢?”
“粮分三途:一曰海运仓存粮,今已逾八十五万石,足支两年;二曰湖州、苏州秋赋预征,按亩折粟,限九月前完纳;三曰江阴新垦圩田,去岁围湖成田二万七千亩,今夏早稻已熟,亩产一石五斗,可得四万石。”
詹鼎眯起眼:“兵呢?”
虞渊直视着他:“义儿军初立时不过三百人,今已逾一万二千。其中三分之二出自江阴、昆山、常熟三县,皆招募贫户、流民、溃卒,授田百亩,免赋三年;余者半数为湖州、宜兴溃兵,缴械后编入辎重营,以工代赈;另有千人,乃太湖水寨旧部,昨已整编为‘飞舻营’,专习水战、哨探、焚舟诸技。”
詹鼎听完,竟未置评,只踱回案前,提起狼毫,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下四字:
**北望江山**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虞渊凝神望去,心头微震。此四字,非典出《汉书》,亦非袭自前贤,而是邵树义早年落魄时,于江阴夏浦破庙断壁之上所题——当时他尚无名无姓,只一身粗布短褐,手执炭条,在斑驳土墙上写此四字,字旁还画了一柄断戟,戟尖直指北方。
后来虞渊随他夜袭盐仓,火光映照之下,那四字赫然入目,从此刻入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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