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元帅,从未忘过这四字。”詹鼎搁下笔,声音低沉,“他北望的,不是汴梁,不是大都,而是幽燕、辽东、漠北——那些被弃置百年的故土,那些被遗忘的汉家衣冠。他筑城、练兵、榷货、屯田,不是为了割据称王,而是为了……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朝廷崩于内,群雄起于外,海寇扰于南,胡马嘶于北。”詹鼎一字一顿,“当天下俱裂,唯有太仓屹立如磐,那时,谁还记得他是贼?谁还敢称他是寇?”
殿内一时寂静,唯烛芯爆开一朵微小灯花,簌簌落下几点灰烬。
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柳真如掀帘而入,面色凝重,手中紧攥一封加急文书:“判官!苏州急报——昨夜子时,阊门守军截获一封密信,自杭州省堂发出,经嘉定驿递,欲送至松江府陈知府手中。信封已拆,内藏白绢一幅,上书十六字:‘邵逆猖獗,宜速剪除;若得其首,授万户,赐金千两。’”
詹鼎接过,只扫一眼,便递给虞渊。
虞渊展开细看,绢质细密,墨色匀净,确是省堂专用官绢。他看过后,却未恼怒,只淡淡一笑:“教化怕了。”
“他不怕邵元帅,怕的是邵元帅背后站着的人。”詹鼎冷笑,“他以为悬赏能买命,却不知义儿军里,已有三十七人,祖上曾在至元年间任过千户、百户,其家谱尚存,祠堂未毁。他们听的不是金帛,而是‘北望’二字。”
虞渊点头:“所以大帅今日清晨已下令——自即日起,凡斩杀朝廷命官、献首级者,不论出身,一律授‘忠毅校尉’,赐田二百亩,免役十年;若擒获教化、蛮子、忽都是花三人中任何一人,授‘宣武将军’,世袭千户,赐宅邸一座,永免赋税。”
詹鼎抚掌而笑:“好!这才是乱世之法!”
笑声未落,偏殿外忽又传来一声朗喝:“邵元帅有令——命虞渊即刻启程,返苏州,面见苏天爵,请其出山主理学政;并传谕各州县: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苏州府衙开科取士,不限籍贯,不论出身,凡通《四书》、能作策论者,皆可应试。取三十人为‘观政进士’,入府衙佐理政务,月俸十贯,供膳宿,三年期满,优者授县丞、主簿,次者充吏目、巡检。”
传令兵声音洪亮,穿透殿门,字字清晰。
虞渊起身,整衣正冠,朝北拱手,肃然道:“遵命。”
詹鼎亦随之起身,深深一揖:“虞舍此去,肩担千钧。愿君持节如剑,不堕初心。”
虞渊回礼,转身出门。月光如水,洒落阶前,映得他青衫下摆微微浮动。他步履沉稳,未回头,却在跨出殿门那一瞬,低声道:
“北望者,非望天子之诏,亦非望胡尘之退——乃望天下苍生,终有一日,不必再跪于他人阶下,不必再鬻儿卖女以求活命,不必再仰人鼻息而苟延残喘。”
风过处,檐铃再响,清越悠长。
翌日辰时,刘家港码头。
虞渊登船。船头悬一素旗,上书“义”字,旗角未缀流苏,只用桐油浸过,迎风猎猎,无声如刃。
水师第八指挥指挥使亲自立于跳板之侧,抱拳道:“虞先生慢走。此船直达阊门码头,船上备有软轿一乘、护卫二十名、文书三匣、印信两枚。另奉大帅命——若苏天爵肯赴太仓一行,即拨海船一艘,舱中设暖阁、书斋、药柜、琴案,务使老先生如归故园。”
虞渊拱手致谢,踏上跳板。
船离岸,顺流而下。
大运河水波粼粼,倒映两岸垂柳、灰瓦、白墙、粉壁。远处,几艘空载的粮船正逆流北上,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痕,仿佛一条条未愈合的旧伤。
而在更远的北方,黄河浊浪翻涌,潼关烽燧隐现,雁门关外,胡骑踏雪而过,马蹄声碎,惊起寒鸦数点,飞向苍茫暮色之中。
此时此刻,苏州城内,苏天爵正立于府衙后园梅亭之中,手持一枝新折的腊梅,梅枝枯瘦,却已孕苞,隐隐透出一点猩红。
他望着北天,久久未语。
亭外,一只白鹤掠过琉璃瓦顶,翅尖擦过冬日微光,投下一瞬飞影,如剑锋一闪,倏忽不见。
而就在同一时辰,杭州省堂之内,教化已将那封悬赏绢书焚于铜盆之中。火焰腾起,青烟盘旋而上,袅袅散入梁间。他盯着火苗,直至灰烬成黑,才低声对左右道:
“备马。我要去灵隐寺,拜见慧勤禅师。”
左右愕然:“平章大人,此时……”
教化抬手止住,目光沉静如古井:“慧勤师父曾言——‘劫火洞然,坏一切物;唯有真心,不随焰灭。’我想去问问,这真心,究竟该护谁?”
无人应答。
风自窗外穿堂而过,卷起案头尚未写完的奏疏一角,露出底下一行小字:
> ……臣伏惟,邵逆非但据城,且建制、设官、立学、榷货、屯田,俨然自成一国。若朝廷再不决断,恐江南之土,自此易主矣。
墨迹未干,纸页微颤。
而就在这一日,太仓南码头,最后一车青砖卸下。夯土声、号子声、夯杵撞击声,汇成一片沉浑的轰鸣,如大地搏动的心跳,自娄江之畔,一路向东,撞入茫茫东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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