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枢虎儿吐华能想到的,其他人其实也想到了,都觉得这种做法有点离谱,也有损士气。
右钦察卫佥事赵允见众人都不说话,便起身行了一礼,道:“元帅,不如先大张旗鼓西行,做出去历阳渡江的架势,迷惑贼人...
夜风穿城而过,卷起断墙残垣间未散的硝烟与血气,也拂动阊门内几面被撕扯得只剩半幅的元旗。邵树义立于总管府后园一口枯井旁,指尖捻着一撮灰白粉末——那是从织染局库房角落刮下的靛青染料残渣,混着干涸的墨迹与蛛网,沉甸甸压在指腹。他没说话,只将粉末轻轻吹散,看它们飘向东南角那堵塌了半截的粉墙。墙根下,三具裹着粗麻布的尸首刚抬走,地上水渍未干,隐约映出月光,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梁泰悄步走近,递上一封火漆未启的密报:“大帅,刘家港来的信鸽,子时初刻落的。蔡佑亲笔。”
邵树义接过,拇指一划,火漆应声而裂。纸页展开,字迹劲峭如刀劈斧凿:
> “……黄河口北岸哨船已抵盐坨集,查得伪达鲁花赤阿剌帖木儿遣使赴平江路,携银千锭、绸缎三百匹,欲贿苏州巡检司都指挥使王景隆,许以‘不战保境’之约。王氏未收,然留使三日,言‘待观动静’。另,吴江境内有流民聚于太湖东山,持竹矛、镰刀,自号‘青禾社’,旬日间聚众逾三千,杀税吏二人,焚仓廪一所。其首者名唤陆七郎,旧为平江路织户,父兄俱死于至正七年官府征织机税,其人素通水性,善泅,常泛舟出入洞庭西山,疑与湖中渔疍旧部暗通……”
邵树义读罢,将纸页折好,塞入怀中,转身望向园外。远处,静海军巡卒举着松明火把,在街巷间缓缓游走,火光摇曳,照见墙上新刷的墨字:“安民告示:凡闭门不出、不藏奸细、不私藏兵器者,一概不扰。米价五升钞一贯,官平粜;布帛市价依前例,禁哄抬。违者,斩。”
字迹歪斜,却极用力,仿佛写的人怕人不信,又怕自己不信。
“陆七郎……”邵树义低声念了一遍,忽问,“夏正二在哪?”
“刚回营,说是要点验甲匠提举司匠户名录,夜里还要核对织染局存丝数量。”梁泰答,“他右臂包扎未拆,走路还跛,可硬是撑着不肯歇。”
邵树义点头,未再言语。他转身踱至井沿,俯身探看——井底幽黑,唯余几片枯叶浮在死水上,随风微旋。他忽然伸手,自腰间解下佩刀,刀鞘轻叩井沿,发出三声短响。
“咚、咚、咚。”
园外廊下,两名黄甲军士立刻挺直脊背。片刻后,一个瘦高身影自侧门闪入,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属下傅健,听令。”
“你明日卯时,带两骑,去吴江。”邵树义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不必惊动地方,只寻青禾社驻地。若陆七郎真在,便邀他来苏州。告诉他,织染局缺个‘督丝监工’,月俸二十贯,食宿由官署供,匠户子弟可入织坊学徒。若他嫌少,加十贯,再许他领五十名青壮,编入静海军织造营,归夏正二节制。”
傅健微微一怔,抬眼飞快扫了邵树义一眼,又迅速垂下:“大帅,此人……恐非易与之辈。”
“他若真杀过税吏,烧过仓廪,便不是想当官的人。”邵树义目光沉静,“他是想活命,想让跟着他的人活命。织染局缺人,他缺粮,缺盐,缺药——这世上最硬的契书,从来不是朱砂印,是饿肚子时分到的那一碗粥。”
傅健顿首:“遵令。”
邵树义挥了挥手,傅健退去。梁泰却未动,只静静看着那口枯井。良久,他开口道:“大帅,夏正二今日在间门缴获一张元廷公文,是平江路总管府发给各州县的‘征织户充役令’,限期三日内选精壮百人,赴杭州织造局补缺。文书末尾,盖着总管高履的朱印,还有肃政廉访司副使的押字。”
邵树义没回头,只道:“念。”
梁泰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诵道:“……至正九年六月十五日,奉平江路总管府钧令:今岁江南蚕事丰稔,杭局织机暴增,亟需熟手。着各州县严选织户青壮百名,须通‘提花’‘配色’‘挽经’三艺,身无残疾,年不过四十。限三日解送杭州,逾期者,按‘抗命’论,籍没家产,充作织奴……”
念毕,梁泰顿了顿:“高履的印,是今天早上才盖的。他被俘时,文书还在怀里揣着,未及下发。”
邵树义终于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左颊一道浅疤——那是年初在马驮沙练兵时,被新锻长枪误刺所致。“高履盖印那天,苏州城里已有四千十字路军,两千弓手丁壮。”他声音低缓,“他明知城将不保,却仍要征百名织户去杭州——不是为国,是为他自己。杭州织造局背后是谁?是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脱欢。高履押了这张印,便是押了自己一条命,押了脱欢的恩宠。他赌苏州能守,赌我们不敢打,赌朝廷援兵必至……可惜,他赌错了。”
梁泰默然。夜风忽紧,吹得园中几株老槐簌簌作响,落叶纷飞,有片枯叶飘落井中,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次日清晨,天光微明,苏州城南码头已喧沸如市。静海军第三都千人列队登船,船上堆满麻袋、竹筐、铁箱,皆贴着封条,印着“张泾海运仓·急运”字样。夏正二右臂吊着白布,左手执鞭,站在跳板尽头点名。每点一人,便有一名匠户背着包袱、牵着孩童,由虞候吕七亲自引至船边。那些人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却眼神灼亮——包袱里裹着祖传的筘齿、绞综、花本,孩童背上捆着半截织机踏板。他们不认得邵树义,却认得夏正二胸前那枚铜牌:一面铸着“静海”,一面刻着“织造营”。那是昨夜刚铸的,铜色尚新,映着晨光,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张阿大!”夏正二喊。
“在!”一名佝偻老者应声出列,右手五指残缺,仅余拇指与食指。
“你家三台机,全带上了?”
“带了!机骨、筘架、花本匣子,都在第七只箱子里!”老者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小人活到五十有三,头一回亲手拆机,头一回坐船,头一回……不交税!”
周围匠户齐齐低笑,笑声里带着鼻音,有人抹了把脸。
夏正二点头,将一枚铜牌塞进老者手中:“到了刘家港,先领三斗米,一斤盐,再分屋。你教徒弟,我教兵——谁学得快,谁先上机。”
老者攥紧铜牌,铜牌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此时,间门外河滩上,水师第三指挥正整队待发。蔡德站在遮洋浅舟甲板上,望着岸上忙碌景象,忽见一骑自北而来,马蹄踏碎晨雾。马上骑士摘下头盔,露出傅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蔡总管,”傅健翻身下马,递过一卷油纸包着的物件,“大帅吩咐,此物须由水师押运,即刻启程。”
蔡德解开油纸——里面是一叠尚未干透的印版,木纹清晰,墨迹淋漓,印的是《苏州织户名录》《平江路织机图谱》《至正八年丝税清册》,共三十六页。最上面一页,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刊印百份,分发各营,凡识字者,须于三日内通读,务求知其源、明其弊、晓其利。”
蔡德怔住:“这……这是要教兵士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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