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总管府其实是新设立的，至今不过年余。

达鲁花赤布彦图，出身浙东道宣慰司。

总管雷好义，出身漕府千户，后任平江路同知、常州路总管。

另从京城都漕运使司调来副使塔海呼图克为同知，...

酒肆里那阵锣鼓声像钝刀割肉，刮得人耳膜生疼。孟小满手一抖，茶盏磕在桌沿上，“当啷”一声脆响，茶水泼了半袖。他抬眼望去，窗外青石板路上，七八个官差披着褪色的红绸号衣，腰挎锈迹斑斑的腰刀，一人举着破锣，一人摇着豁了口的铜铃，另几人肩扛木牌，上头墨迹淋漓写着“捐粮捐银，保家卫国”八字，字歪斜如醉汉走路，末笔还拖着半截未干的墨渍。

厉半仙却没动，只将手指按在桌面上那抹未干的茶水痕迹上，来回摩挲，仿佛要把它拓印下来。他嘴唇翕动，无声念着那两个字——白莲教。不是杨希茂，不是静海军，不是黄甲军，是白莲教。这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铁锈味儿，也带着庙里香火熏出来的陈腐气。他忽然记起去年冬至，宜兴东山脚下那座塌了一半的观音庙，庙门歪斜，泥胎菩萨断了左臂，香炉里插着三根快烧尽的劣香，烟灰簌簌落进灰堆里。几个穿百衲衣的和尚蹲在檐下分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那些领粥的佃户跪着磕头，额头沾灰也不擦。领头的老僧念一句“弥勒降世”，底下便齐刷刷应一声“南无阿弥陀佛”。那时他只当是穷鬼胡诌，今日才知，胡诌里竟藏着刀锋。

“孟兄，”厉半仙声音压得极低，指腹在桌面茶痕上划出一道湿线，“你家庄子在溧阳西乡，离太湖不过二十里，可有听说前山坳里新盖了座‘普度庵’？”

孟小满一怔，随即皱眉：“庵？那儿只有三间草棚，住着几个瘸腿逃兵，说是替千户所养马，连香火都没一根，哪来的庵？”

“那就对了。”厉半仙喉结滚动一下，“上月我佃户去收租，说看见庵里半夜点灯，灯影晃得像人舞剑。他不敢近，远远听见唱的是‘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话音未落，酒肆门口阴影里忽地闪出个人影。不是官差，是个穿皂隶短褐的瘦高汉子，腰间没佩刀，只挂了个竹筒，筒口用油纸封着。他径直走到厉半仙桌边，不看旁人，只盯着厉半仙眼睛，从袖中摸出半片青砖——断口参差，砖面刻着半朵莲花，花瓣边缘被利器削去，只余三瓣残影，蕊心处一点朱砂未干，鲜得刺眼。

厉半仙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猛地缩回袖中，指甲掐进掌心。

那皂隶汉子把青砖往桌上一搁，指尖在砖上莲花残瓣上轻轻一叩，哑声道：“厉员外，庵里香灰掺了桐油，灯油里浮着硫磺粉。昨夜风大，吹散了三炷引魂香——您佃户听见的，不是唱词，是点名。”

孟小满霍然起身，椅子腿刮过青砖地，刺耳欲聋。他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刀刀柄，指节泛白，可那皂隶只略偏头，目光扫过他手背青筋暴起处，又落回厉半仙脸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杨元帅说了，白莲教在宜兴埋了三年钉子，专等乱时燎原。如今火种被他抢先点了，钉子就该拔了。但拔钉子的手，得是宜兴人的手。”

厉半仙额角沁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家庄院后墙塌了一尺，修墙的泥匠是新来的，说话带闽南腔，手腕内侧有道蜈蚣似的旧疤。当时他还赏了半吊钱，夸那人手艺好……原来那疤不是烫伤，是香烙。

“您若信得过，”皂隶汉子从竹筒里抽出张叠得方正的素纸，推到厉半仙面前，“明日午时，西门米市口，卖陈米的老驼子，您买三斗。他给您装米时，会掉一粒芝麻在您袖口。您袖口若沾了芝麻，今夜子时，城隍庙后井台边，有人等您。”

厉半仙没碰那纸。他盯着青砖上那点朱砂，忽然问：“杨元帅……怎知我佃户听见了什么？”

皂隶汉子终于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您佃户姓周，右耳缺了半个耳垂，是七岁上被野狗咬的。他昨儿申时三刻，在东山观音庙后墙根下，撒了一泡尿。”

孟小满倒抽一口冷气。他认得那个周姓佃户——自己庄上最老实的汉子，连多领半升麦子都脸红。

皂隶不再言语，转身便走。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没回头：“曹韵黛的卦摊，明早辰时三刻，杭州府衙前街口，第三棵槐树下。他今日测不准，明日就测不准了。”

酒肆里死寂一片。方才议论“雪松笔法”的赵公僵在座位上，手中折扇“啪嗒”掉在地上，扇骨散开，露出内里夹着的一张薄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写的正是《白莲弥勒降世经》残卷。旁边豪商摸向怀里，指尖触到一叠温热的纸钞，钞票背面用炭条画着同样三瓣莲花。

孟小满慢慢坐回凳子，端起凉透的茶盏，茶汤浑浊，映不出人影。他忽然开口：“厉兄，你庄上那批新打的铁犁铧，还剩多少？”

厉半仙怔住。

“我庄上，”孟小满放下茶盏，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麻绳，“还有三百副。前日刚锻好，刃口没淬火，亮得能照见人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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