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半仙喉头滚动,良久,缓缓点头:“我庄上……还存着六百杆竹枪。竹节留得厚,枪尖裹了熟铁皮,一捅一个血窟窿。”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再言。窗外锣鼓声还在响,可那声音已不像催命符,倒像战鼓初擂的闷响。远处运河上传来船工号子,调子苍凉,唱的是“潮打空城寂寞回”,可今日听来,竟有了几分铁骨铮铮的意味。
此时城南一处僻静院落里,李辅正俯身查看一张羊皮地图。烛火跳动,映得他眉骨投下浓重阴影。地图上湖州至杭州一线,已被朱砂圈出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注着小字:“归安火器库”、“长兴弓弩坊”、“德清盐仓”……最新添上的第七个红点,正落在杭州西门外——那里本该是漕运码头,如今朱砂圈旁却多了一行墨字:“白莲庵,疑为总坛”。
柳兴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封火漆未拆的急报。信封角上沾着几点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朱砂。他声音有些发紧:“方才斥候回报,西门米市口那老驼子,今晨天没亮就被人发现吊在米仓横梁上,舌头伸出来三寸长,脚边散着三斗陈米,米粒颗颗饱满,可每粒米肚上,都用针尖点了一点朱砂。”
李辅没抬头,手指在“白莲庵”三个字上缓缓划过,指腹蹭过羊皮粗粝的纹路:“所以曹韵黛不是白莲教的人?”
“不。”柳兴摇头,“他是被逼的。昨夜我们的人搜了他藏身的棺材铺,后院枯井里捞出三具尸首,都是教中护法。曹韵黛右臂断骨未愈,左手拇指被齐根削去——那是白莲教叛徒的刑罚。”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李辅终于直起身,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铜镜。镜中映出他半张脸,颧骨高耸,眼下青黑如墨。他忽然问:“虞初现在在哪?”
“在刘家港督运第二批粮船。”柳兴答得很快,“他昨日飞鸽传书,说已从崇明沙岛征得海船二十七艘,船主多是盐枭出身,愿附义师,但索要五万石米、三千斤火药为定金。”
李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倒是会做生意。盐枭要火药做什么?怕是想学倭寇,去琉球贩硫磺吧。”
柳兴也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可他们真运来了三十桶火药,桶壁上还印着‘福建路市舶司监造’的官印。”
屋内一时寂静。窗外梧桐叶影被风吹得晃动,在地上投下鬼爪似的影子。李辅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挟着潮湿水汽扑进来,带着运河特有的腥气。远处杭州城方向,隐约有更鼓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传令。”李辅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水,“着虞渊即刻率宜兴镇兵移驻长兴,接管白莲教控制的三处村寨;着程吉黄甲军拔营,明晨卯时整,沿太湖西岸北上,凡遇持白莲符咒者,格杀勿论;另派快马,通知刘家港——让虞初不必等火药了,告诉他,杭州西门那口古井,比火药值钱。”
柳兴抱拳应诺,转身欲走。李辅却叫住他:“等等。把墙上那幅地图揭下来。”
柳兴一愣:“揭下来?”
“对。”李辅指尖拂过地图上杭州城轮廓,“拿去烧了。告诉所有人,从今往后,咱们的舆图,得用血重新画。”
柳兴郑重接过地图,退出门外。院中青砖地上,月光如霜,静静流淌。李辅立在窗边,久久不动。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镇江府学读书,先生讲《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窗外梧桐叶落,砸在砚池里,墨汁溅了满案。那时他不懂,只觉墨黑,叶绿,天光亮得刺眼。如今墨仍在,叶已枯,天光却沉入永夜——可这永夜里,偏有人举着火把,烧自己的房梁,只为照见前方三步路。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得像战鼓。
同一时刻,湖州乌程县境内,汴梁千户所废墟上空,鸦群盘旋如墨云。程吉蹲在焦黑的炮台基座旁,用匕首撬开一块烧裂的青砖。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钱,钱文模糊,只余“至正通宝”四字可辨。他呵出一口白气,把铜钱揣进怀里,起身时踢翻一个陶罐。罐中滚出几粒黑色丸子,沾着灰烬,散发淡淡硝磺气——是火铳子药,没受潮,但药捻已被烧断。
“都尉,”身后亲兵递来一只皮囊,“刚从灶房底下挖出来的,里头还温着。”
程吉解开皮囊口,倒出一把糯米团子,团子表皮焦黑,内里却软糯雪白,隐约可见豆沙馅。他掰开一个,豆沙甜香混着烟火气直冲鼻腔。亲兵嘿嘿一笑:“千户所的厨子跑得慢,灶膛里还煨着呢——说是给守军备的,明日端午吃。”
程吉把半块团子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头泛起的苦涩。他仰头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百里烟云,落在杭州城墙之上。那里此刻正有人敲锣,有人发抖,有人攥着青砖数花瓣,有人在袖口偷偷藏起一枚芝麻……而所有这些颤抖的、犹豫的、算计的、恐惧的、不甘的心跳,正被同一股暗流裹挟着,朝某个不可逆的漩涡奔涌而去。
他咽下最后一口团子,抹了抹嘴,声音低沉却清晰:“传令,全军饱食。明日寅时三刻,开拔。目标——杭州西门。”
夜风掠过废墟,卷起一地灰烬,打着旋儿升向墨蓝天幕。远处,第一颗星悄然亮起,微弱,却执拗,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静静悬在江南的屋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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