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郎找到张绅后，后者一度有些犹豫。

不过稍稍思虑一番后，还是同意了，并去自家宅院，喊来了一名唤作张遵的管事，据说往返过多次益都、胶州，从那边进些货物到胶州售卖。

另外，他还有个叔叔在...

湖州城东，春申门内一片狼藉。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首，有穿皂隶服色的巡检弓手，也有裹着破棉袄、腰挎柴刀的乡民；血尚未干透，在初夏微热的空气里蒸腾出铁锈般的腥气。几只野狗蹲在巷口舔舐残渣，见人近了也不逃，只低吼一声，尾巴扫着地，露出森白犬齿。

李辅勒住马缰，未入城门先下马，亲自俯身查看一具巡检尸身——左胸插着半截断矛，矛杆被削得齐整，断口泛青，显然是新砍的竹矛。他伸手捻起一撮灰土，指腹摩挲片刻，又翻开死者右手掌心：茧厚而硬，虎口裂开数道血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草屑，不似常年握弓之人，倒像刚从田埂上拔出稻秧的农夫。

“不是本地人。”李辅直起身，对身后虞初道，“弓手若真来援，该带弩箭、长枪，而非竹矛。这些人是乱民，不是官兵。”

虞初颔首，目光扫过街角一座塌了半边的茶寮。招牌歪斜挂着，墨迹斑驳，依稀可辨“陆记”二字。茶寮后窗大敞，窗棂上斜插着一根断箭，箭尾雕翎尚存三羽，却非官造样式——翎毛粗硬，染着靛青，是浙西山民惯用的野雉尾。

“陆家茶寮？”虞初轻声问。

李辅点头：“陆氏在湖州经营茶行三十余年，专贩顾渚紫笋，去年因漕粮转运不畅，茶山积压三季未售，欠盐引银四百余两。陆老掌柜上月自缢于仓房梁上，其子陆炳携族中青壮投了太湖水寨，前日传报，已在长兴劫了两艘官船。”

话音未落，南街忽起喧哗。一队静海军卒押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过来，为首者头缠白布，额角渗血，左手断了两指，右臂悬着布条，却挺直脊背，目光灼灼盯着李辅。

“禀都将！”带队队正抱拳，“抓着几个放火的。他们烧的是总管府西库，说里面堆着今年秋粮预征的米票，烧了就没人能凭票强征。”

李辅未答，只缓步上前，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半碗清水递过去。那人一怔，竟未接，反将空碗翻转，朝天磕了三下——这是浙西流民营中拜天祈雨的旧礼。

“你叫什么？”李辅声音不高。

“陆炳。”那人喉结滚动，“陆家茶寮的陆炳。”

李辅凝视他片刻，忽而转身，抽出佩刀插进青砖缝中，刀尖挑起一块碎瓦片，露出底下压着的黄纸——赫然是张盖了湖州路总管府朱印的《秋粮预征告示》，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凡民户十亩以上者，预缴米三斗，折银三钱五分，限六月初十前纳讫。”

“这告示，你们抄了多少份？”李辅问。

陆炳冷笑：“抄了三百六十张，贴遍乌程、归安二县村口。每贴一张，我便剁自己一根手指。”他举起残手，断指处结着暗红血痂，“昨夜烧库，烧的是米票，不是粮。粮还在库里，一粒没动。”

虞初呼吸一滞。他早知湖州乱象，却未料到百姓已将官府文书视为催命符，更未料到有人敢以血肉之躯为纸笔，将官府的暴敛刻进骨里。

李辅沉默良久，忽然拔刀，刀锋寒光一闪，竟将那张告示从中劈作两半。纸屑纷飞中，他撕下自己左袖，蘸着陆炳额角血，在半张告示背面疾书：“奉天倡义小元帅令：湖州路秋粮预征一律作废。凡已纳者，持票至城隍庙领银；未纳者，永免三年。此令即日施行。”

墨迹淋漓，血字如焰。

“拿去。”李辅将半张告示掷入陆炳怀中，“替我告诉乌程、归安父老：粮可缓征，命不可夺。今日烧库者，皆免死罪；明日再烧民宅者，斩无赦。”

陆炳攥着染血的纸，指节发白，眼眶赤红，却未跪，只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

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到两个时辰，湖州城内各处坊市已悄然挂起白布幡，上书“免征”二字。更有老儒提着墨桶，在总管府残垣上题写“天理昭昭”四字，墨未干，围观者已逾千人，人人屏息，唯闻风过檐角铜铃叮当。

入夜，李辅未宿府衙，率亲兵扎营于城西承福寺。古刹荒芜多年，大殿梁柱蛀蚀，蛛网密布，唯佛前一盏油灯摇曳如豆。虞初捧着三卷册籍进来时，见李辅正就着微光擦拭刀刃，动作极慢，仿佛在磨一件易碎瓷器。

“查清了。”虞初将册籍摊开，“湖州路辖二县，户籍三十二万七千余户，实有田产者不足十一。盐引银、茶课银、织机税、鱼鳞税……名目四十有三，年征银七万三千余两。而去年岁入，仅二万九千两。”

李辅刀尖停顿一瞬：“缺口呢？”

“全赖预征。”虞初指尖点向册末一行朱批，“总管府将明年夏税、秋粮提前摊派，又借‘修河’‘防倭’之名加征三成。陆家茶寮欠银四百两，实则三年茶税累积，官府只记一笔，利滚利，利复利。”

油灯爆出一朵灯花，啪地轻响。

李辅终于收刀入鞘，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照见寺外运河水面浮着点点渔火——那是太湖渔民泊船夜宿，船头悬着的灯笼，红光映水，明明灭灭，恍如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柳渊呢？”李辅忽问。

“在宜兴。”虞初答，“今晨遣快马送来急报：江阴万户府调兵两千欲渡太湖，被他遣人焚毁东山码头三艘战船，敌军滞留不前。另，宜兴乡绅陆德昌愿献粮三千石，换其侄子陆珩入幕府为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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