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到名的几人陆陆续续于重阳这天汇集到了江阴黄田港,主要原因是物资调配及等待船只花费了些许时间。
粮食是从无锡运来的,新收割的“哈准钱粮”,已经舂好,计有四万六千余石。
所谓“哈准钱粮...
天光初透,湖州城内那条官衙林立的长街犹浸在血气未散的灰白雾霭里。青石板缝里凝着暗红,断戟斜插在门楣上,半截烧焦的旗杆歪斜着,旗面早被撕扯得只剩几缕黄布,在微风中簌簌抖动,像垂死者的喘息。
程吉蹲在大同千户所东侧一座茶肆的檐下,左手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右手却始终按在腰间铁锏上。他左颊一道新划的血口子尚未结痂,皮肉翻卷着,渗出淡黄血水,混着汗泥糊了一片。身旁躺着三具黄甲军士卒的尸身,裹着粗麻布,盖得并不严实——一具胸口塌陷,肋骨刺破皮肉拱了出来;一具脖颈斜斜裂开,喉管外翻如蚯蚓;第三具则仰面朝天,双眼圆睁,瞳孔已蒙上一层灰翳,指尖还抠着地面青砖,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碎石。
“程头儿!”韦二弟踩着碎瓦从屋顶跃下,甲叶哗啦作响,肩头搭着两杆火铳,枪管尚烫,“冀宁那边刚清完,匠户全押到杂造局后院了,十七个老铳匠、九个铸炮手,还有三个会修‘震天雷’的,都活着。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他们说,炮手军匠万户府里的火药库,昨夜就炸了。”
程吉一口炊饼噎在喉头,咳出几粒渣子,眼神骤然绷紧:“谁点的?”
“没人看见。”韦二弟抹了把脸,“只听见‘轰’一声,南边天都红了半边,接着就是浓烟。今早我们扒开断墙进去瞧过——夯土墙塌了三丈,地窖全埋了,连灰都扒不出多少。倒是……”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黑黢黢的铁匣子,匣盖掀开,里头静静卧着三枚铜壳火雷,引信齐整,蜡封完好,“在库房东角塌梁底下摸出来的。没炸,是压着了。”
程吉接过铁匣,指腹摩挲着冰凉铜壳,忽而冷笑:“压着?那倒像是人故意藏的。”他抬头望向总管府方向——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里渗不出一丝光,唯见两只锈蚀铁环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像吊死鬼的脚。
这时严中一自西首巷口奔来,铁甲沾着泥浆,左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臂上新鲜箭创。“程兄!码头那边有动静!”他喘着粗气道,“巡检司那帮弓手终于敢露头了,五十多人,推着两辆拒马车,堵在南门水道口。说是要‘护漕’,不让船进港——可咱们的船还没靠岸呢!”
程吉霍然起身,将铁匣塞回韦二弟怀里:“留两个人看住匠户,其余跟我走。”他拔出铁锏,锏尖点地,溅起几点火星,“告诉弟兄们,别杀弓手,但拒马车——拆了。”
一行四十余人抄近路穿巷,专拣屋脊与矮墙。程吉走在最前,脚下瓦片轻响,却无一人坠落。待至南门水道口,果然见两辆拒马车横在窄桥中央,木刺森然,车上弓手挽弓搭箭,面色惨白却强作镇定。桥下乌篷船泊着三艘,船头插着黄甲军旗,旗面皱巴巴的,旗杆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绸。
程吉不发一言,只朝身后扬手。两名士卒应声而出,一人擎盾,一人持斧,疾步上前。斧刃劈在拒马车轮轴上,咔嚓一声脆响,木屑飞溅;盾兵侧身撞向车辕,整辆车猛地一斜,竟从桥面滑入水中,溅起丈高浊浪。弓手惊呼失措,箭矢胡乱射出,尽数钉入对岸柳树干上,嗡嗡作响。
“放下弓,蹲下!”程吉踏前一步,铁锏重重敲击桥栏,“你们巡检司的告身文书,我见过——上月刚从杭州领回来的。上面写明:‘凡遇江海盗匪,须报总管府定夺’。如今总管府大门紧闭,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你们倒在这儿替元廷拦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石上,“再问一遍:放不放行?”
为首弓手嘴唇哆嗦,手中硬弓缓缓垂下。程吉不再看他,转身招手:“卸货!”
码头上顿时忙作一团。黄甲军士卒跳上船舱,抬出一口口桐油浸过的杉木箱。箱盖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铜箍铁筒——全是炮手军匠万户府库存的“震天雷”,每筒重二十斤,内装硝磺铅丸,引信为熟铜丝编成,可延时三刻。另有三十架弩炮底座、十二具新铸铁炮架、八箱熟铁炮弹,甚至还有两具尚未组装的“火龙出水”——竹制龙身,内置两级火药,龙口喷火,尾部火箭助推,射程可达三百步,原是江南水军试制之物,因造价过高弃置不用,如今却成了黄甲军眼中的活命本钱。
日头升至中天,码头上已堆起小山般的器械。程吉亲自查验每一具炮架铆钉,用匕首刮开铁锈,凑近嗅闻——果然掺了三分生铁,锻打不足。他皱眉挥手:“挑六架最结实的,其余全拆了,铁料熔了重锻。炮弹分装,五十枚一箱,标清‘东’‘西’‘中’三字——日后打杭州,这玩意儿比刀枪管用。”
正说着,北面街口突然骚动。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骑士甲胄染血,滚鞍下马,扑通跪在程吉面前:“程招讨使!虞副使亲率八百水师、七百镇海军,巳时三刻已抵城外练溪!现屯于北门渡口,遣小校求见!”
程吉一怔,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檐角一群寒鸦:“好!好!好!虞渊一这老狐狸,总算没让我等成望夫石!”他一把拽起那骑士,“带路!”
北门渡口,芦苇丛被砍开一条通道。八百水师列阵如林,长矛斜指苍穹,矛尖映着日光,寒气逼人;七百镇海军虽甲胄参差,却也执刀持盾,阵列勉强齐整。虞渊一立于阵前,玄色披风猎猎,腰悬长剑,脸上并无风尘之色,倒似刚赴完一场雅集。见程吉奔来,他竟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抹嘴笑道:“你这儿血味太重,我带了三坛花雕来压压腥气。”
程吉接过酒囊猛灌两口,辛辣直冲脑门:“虞兄来得正是时候!总管府里还有二百多号人,都是些军官、书吏、通事,粮草够吃半月,箭矢充足。咱们若强攻,怕要折损百人——不值当。”
“自然不攻。”虞渊一抬手,指向远处总管府飞檐,“我带了三十艘哨船,每船配强弩十具、火油罐五只。今夜子时,所有船只顺流而下,泊于府衙后墙外护城河。水师士卒以绳梯攀墙,先泼火油,再纵火——不是烧屋,是烧他们的胆。”
程吉眼中精光暴射:“火起之后?”
“火一起,必有人逃。”虞渊一嘴角微扬,“咱们就在西门设伏。逃出来的人,一个不杀,全绑了手脚,丢进府衙大门前——让里面的人亲眼看看,自己人是怎么被活捉的。三日之内,若还不开城,便再烧一次。第四日,拆掉西门城墙,填平护城河,把震天雷埋进地基里——让他们知道,这府衙,咱们想拆,随时能拆。”
程吉拊掌大笑:“妙!妙极!”
笑声未歇,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却是镇海军指挥使王磐率二十名亲兵押着五人过来。五人皆着青衫,戴方巾,手捧书匣,神色惶然。为首者颤声道:“我等……乃湖州路儒学教授、训导、学正……奉命前来……劝降……”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