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一眯眼打量片刻,忽而转向程吉:“程兄,我记得你当年在宜兴私塾念过三年书?”
程吉点头。
“那你来说。”虞渊一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程吉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五张惊惧的脸,忽然抽出腰间铁锏,往青石地上重重一顿——“铛!”一声巨响,震得儒生们膝盖发软。
“诸位先生,”他声音沉缓,字字清晰,“程某少时读《孟子》,记得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湖州百姓饿殍未见,而元廷官吏坐拥仓廪,却闭门拒援,任尔等教化百姓忠君,却不管百姓死活。此非教化,是祸害!尔等既食民脂,便该为民请命——若真忠义,此刻便去总管府门前跪谏,劝其开仓放粮、放民出城!若不敢去……”他铁锏抬起,直指五人面门,“那就脱了这身衣裳,换上短褐,随我修桥铺路,搬一天震天雷——也算赎罪。”
五儒生面如死灰,互相对视,终有一人踉跄跪倒,叩首道:“程……程将军!学生愿去!”
程吉颔首,挥手令士卒取来纸笔:“写!写一封檄文,题曰《湖州告民书》。不必引经据典,就说三件事:一,总管府囤粮三万石,却锁仓不开;二,黄甲军已控军械、匠户,不伤百姓一毫;三,凡愿投军者,每户发米五斗、盐半斤,孩童免役。”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写完,印上你们五人的名章——明日辰时,贴遍湖州七门、十三坊。”
儒生们抖着手写完,盖印。程吉接过檄文,吹干墨迹,亲手交予一名水师校尉:“传令,今夜起,每队水师巡哨,携此檄文十份,见民宅即投——不许强闯,不许喧哗,投完即走。”
暮色四合时,程吉与虞渊一并立于渡口高坡。远处总管府灯火初上,幽微如鬼火。虞渊一忽然开口:“邵帅来信,刘家港已运粮三万石至江北,招募新兵逾两千,皆为盐丁、渔户,操练已半月。”
程吉望着江面粼粼波光:“那静海军……”
“已整编完毕,李辅率第一指挥,明日启程赴崇明,接应侯太第六指挥。”虞渊一声音低沉,“邵帅说,若湖州得手,下一杖,直指杭州。”
程吉沉默良久,忽道:“虞兄,你说……咱们真能拿下杭州么?”
虞渊一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绢帛,展开一角——竟是半幅《吴越山水图》,墨色淋漓,山势奇崛。“这是郑用和临摹的旧本。他告诉我,杭州城外钱塘江潮汛,每年八月十八最盛,届时江面宽逾十里,舟楫难辨东西。”他指尖点在图上一处赭石色山峦,“此为六和塔旧址。若趁大潮夜渡,以火船为先导,撞开浙江水军船阵,再由水师抢滩登陆……杭州外城,不过纸糊耳。”
程吉凝视地图,呼吸渐沉。风掠过江面,卷起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此时,总管府内,达鲁花赤帖木儿正跪坐于正堂,面前香炉青烟袅袅。他面前摊开一封八百里加急——广德援军三日内可至,嘉兴水师已启航,杭州枢密院调拨的三千怯薛军,正星夜兼程赶往湖州。然而案头另一封密信,却令他额角冷汗涔涔:无锡守军昨夜溃散,主将阵亡,余部逃入太湖;常州万户府昨日报称,镇海军一部已抵江阴,正与当地义军合流,声势浩大。
帖木儿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信纸边缘,忽然抬头,对阶下跪着的录事司官员道:“传令……开西仓。”
众人愕然。
“开仓。”帖木儿声音嘶哑,“放粮三千石,赈济西坊、南坊贫户。另……命各坊里正,明日辰时,领百姓至总管府前,听宣《大元赦令》。”
那官员迟疑道:“大人,此令未奉省台谕旨……”
帖木儿闭目,一滴浊泪滑过颧骨:“去办。若……若黄甲军真破了城,至少……至少让百姓记得,是咱们开了仓。”
夜深了。程吉独坐于杂造局废墟之上,膝上摊着一份新绘的湖州舆图。火把在他身后噼啪爆响,映得他侧脸一半明一半暗。远处,水师哨船悄然解缆,船头火油罐垒得整整齐齐,如待发的獠牙。
他伸手,蘸着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在舆图上杭州城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血迹未干,又被夜风吹得微凉。
这一夜,湖州城无眠。
而江南,才刚刚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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