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地点就设在总管府内,首先由幕府掌书记王逢当众诵读李辅来信。
“大元帅钧座:辅率水师北上,八月中抵胶州。今已将此地情形具陈于前,再敢以所见所闻,详禀于大帅。
胶州三县,连年地震水旱,...
湖州城的火光在子夜时分腾起,不是大火,而是数十处零星燃起的茅草屋檐、仓廪门帘与衙署廊柱上的松脂油布——柳兴早令军士以浸油麻绳缠绕箭镞,射前即燃,专挑木构密集、风势可助蔓延之处下手。火头初起时不过豆大,却如活物般顺着檐角、梁椽、窗棂攀爬,眨眼间便连成一片橘红脉络,在青灰天幕下蜿蜒游走,映得整座无墙之城恍若浮在血雾之中。
炮手军匠万户府的铜钟被砸碎了三次。第一次是守门军卒慌乱中撞响警讯,钟声未落,一杆长矛已从门缝钉入其喉;第二次是镇抚所里一名老匠人试图登楼擂鼓,刚摸到鼓槌,三支羽箭便钉穿他手掌与鼓面;第三次最荒唐——钟楼塌了一半,断梁砸在残钟上,嗡鸣如垂死牛吼,震得东街几户人家屋顶瓦片簌簌滚落,反叫那些本欲藏身灶间的盐贩子、织工、小贩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张望,又缩回门后,屏息数着脚步声。
柳兴没进总管府,也没动归安县衙的库房。他带着韦七弟、严中一等人直扑崇德千户所所在的西市巷,那里没有高墙,只有两排青砖平房,屋檐下悬着未干的铸模铁胚,院中晾着刚淬过火的炮箍,地上散落着黄铜碎屑与黑硝残渣。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蹲在井台边用砂纸打磨一枚铜引信,听见破门声,竟不抬头,只将引信往嘴里含了含,又吐出唾沫,眯眼对着月光验看纹路。
“老爷子,别验了。”柳兴亲手扶起他,“您这手艺,比朝廷给的俸米还值钱。”
老人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柳兴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雁翎刀,又掠过他身后兵士臂上新扎的靛蓝布条——那是宜兴本地染坊专供游侠儿的标记,他认得。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膝上铜粉,道:“火药库在北厢第三间,引信在东耳房木匣里,炮车轮轴缺油,得用猪油拌桐油抹。你们若真要打,先去南市口粮铺抢米,粮铺后巷有口深井,井壁凿了暗格,藏着三百斤黑硝,够打三仗。”
柳兴一怔,旋即大笑,亲自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半囊粗盐塞进老人手里:“老爷子,您这话说得比官印还重。”
老人掂了掂盐囊,嘴角微动:“我孙儿在无锡做船工,上月捎信说,程吉大人船上缺个掌舵的,问他愿不愿去。我没回——愿去,但得带我这双手一块走。”
柳兴当即解下自己外袍,撕下左袖,裹住老人右手五指,郑重系在腕上:“从此刻起,您就是奉天倡义大元帅麾下火器监首匠,职同千户,俸禄照旧,另加米二十石、盐百斤、棉布三十匹——明日就发。”
老人没应声,只转身推开东耳房门,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把铜尺,递给柳兴:“量炮膛用的。尺子不借人,只传人。你若真想造炮,先学着量三万次。”
柳兴双手接过,铜尺沉甸甸压得他手腕一坠,仿佛接住的不是黄铜,而是一段沉在太湖底百年的铁锚。
此时南市口已杀声震天。原来周国兴终究没来——但也不是全然未至。他派来的并非兵马,而是三十六名皂隶模样的汉子,人人腰挎竹筒,筒内插满写满字迹的桑皮纸条。他们趁火起之际混入奔逃人群,见人便塞一张纸,纸面墨迹淋漓,写着:“周判官奉命查私盐案,今夜彻查南市、西市、北桥诸坊,凡持此条者,免役三日,领米半升。”底下盖着一方朱印,正是周国兴私藏的州判官印信副本——那印曾为他调解茶行与盐帮械斗时用过,印泥色都泛旧了。
百姓起初不信,可当一名抱孩子的妇人凭纸条真从粮铺后巷领出半升糙米时,哄抢骤停。有人蹲在火光边缘,就着烟熏火燎辨认字迹,忽然指着纸条嚷道:“这‘查’字写错了!少了一点!”话音未落,旁边卖糖糕的老汉啐了一口:“放屁!判官老爷的字,错也是对!你嫌米糙,自己去漕船上捞啊?”
于是再无人疑心。人们攥着纸条挤向粮铺,挤向火场边缘,挤向西市巷口——那里已有百余匠人被柳兴部裹挟而出,肩扛铁砧、手提风箱、背负模具,像一条缓缓移动的金属溪流。人群中混着几个穿绸衫的年轻后生,袖口绣着小小的“沈”字——吴越粮行湖州分行的学徒,昨夜听见火声便翻墙而出,此刻正踮脚张望,看见柳兴腰间那截褪色蓝布袖,忽而想起前日沈德载在账房烧毁的最后一封密信,信上最后一句是:“若见蓝袖,速归。”
柳兴不知此事,只觉人潮愈涌愈密,便令韦七弟率二十人守住西市巷口,其余人押着匠人向南急撤。行至霅溪渡口,却见河面上泊着七艘乌篷船,船头挂的不是灯笼,而是三盏青布罩着的气死风灯——灯影摇晃,照出船板上横陈的十余具尸首,皆穿皂隶服,腰间竹筒空空如也,脖颈处一道细痕,血已凝成紫痂。
柳兴跳上为首那船,掀开舱盖,里面堆满麻袋,解开一袋,竟是粒粒饱满的糯米——湖州贡米,专供京师御膳房。他抓起一把,指尖捻开米粒,露出内里淡青色的芯,心下一沉:这是新收的秋米,离收割不过旬日,能备下如此多新米者,必是早已囤积,且知情者甚众。他回头望向岸上尚未散尽的人群,那些捧着米袋、攥着纸条、背着铁砧的面孔,在火光与灯影间明明灭灭,竟分不清谁是胁迫,谁是自愿,谁是观望,谁是等待。
“程吉呢?”柳兴低声问。
“还在宜兴。”严中一答,“说要等张渚巡检司的回话。”
柳兴点了点头,忽然拔刀劈开一只米袋,雪白稻粒哗啦倾泻,在船板上铺开一片刺目的银光。他踩着米粒踱至船头,望着霅溪对岸沉寂的丘陵,声音冷得像刚淬过水的铁:“传令下去,今夜不宿营,船队顺流直下,卯时前必须靠岸松江府华亭县境——王华督若还在八林里,就让他把人马拉出来;若已赴上砂场,就让裘志坚分五百盐丁,带足盐引、铁料、麻绳,沿浦阳江逆流而上,在青浦镇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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