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船抵达刘家港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
聚集在杭州、湖州、嘉兴一带的兵力越来越多,主要是来自福州的“亳州万户府”、来自建宁路的“郢复万户府”以及“镇守邵武、汀州新军万户府”,加起来万把人。...
夜风卷着盐粒刮过车辕,丁壮缩在马车角落,裤裆里那点未干的潮气黏在腿根,冷汗混着臊味往下滑。他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补了三道麻线的草鞋,鞋尖沾着盐场泥地里特有的灰白渣滓——那是晒盐时被烈日烤裂的卤泥,踩上去咯吱作响,像骨头在碾碎。
马车颠簸,每过一处坑洼,他肩胛骨就撞一下车厢板,疼得倒抽气,却不敢出声。前头驾车的是个矮壮汉子,脊背宽厚如门板,后颈处一簇黑毛从粗布领口钻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青灰。他哼着不成调的俚曲,手指敲着鞭柄,节拍松散,倒像是在数人头。
丁壮喉结上下滑动,腹中咕噜作响。自昨夜起便没进过一粒米,连茅厕里那点馊水都没敢舔。他偷眼觑向对面——两个押送兵士并排坐着,一个左颊有道蜈蚣疤,另一个右耳缺了小半,正用匕首削一根柳枝,木屑簌簌落在膝头。那疤脸忽然抬眼,目光如刀刮过他面门:“瞿越?”
丁壮浑身一僵,嘴唇发干:“是……是小人。”
“盐场管勾刘千是你舅?”
“是……是亲舅。”
疤脸嗤笑一声,把削好的柳枝往地上一掷:“舅死得倒快。他脖子上这道勒痕,是刘千临死前攥的吧?”说着伸手朝丁壮脖颈虚虚一扣,五指张开,指节泛白,“你蹲茅坑时听见他喊‘志坚’没?”
丁壮脑袋嗡地一声炸开,血直冲耳门。他猛地摇头,又觉不对,忙点头,喉咙里挤出嘶哑气音:“没……没听见!真没听见!”
缺耳兵士忽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听见也没事。志坚爷说,听见的,赏盐三升;没听见的,也赏盐三升——只当买他闭嘴。”他顿了顿,将匕首插回腰间皮鞘,声音压低,“可若往外漏半个字……盐场东头那口废卤井,还空着呢。”
丁壮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呕出来。他想起那口井——深逾三丈,井壁塌了半边,底下积着黑绿腥臭的卤水,前年有个逃役的盐丁被扔进去,三天后捞上来时,指甲缝里全是盐结晶,眼珠子被卤水泡得像两颗腌透的龙眼核。
马车拐过一道弯,远处火光跃动。丁壮眯眼看去,是上砂场官署的瓦顶,此刻已被几处篝火映得通红。火堆旁人影晃动,有赤膊汉子抡着铁锤砸门栓,有裹着破袄的老妇踮脚往火堆里添柴,还有七八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用炭条在地上画歪扭的船——画完又用脚抹掉,再画,反反复复。
“停!”疤脸突然喝道。
马车刹住。丁壮身子前仰,额头磕在车板上,咚一声闷响。他捂着额角抬头,见前方土路中央立着三人:中间是个高瘦老者,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毛边,左手拄根乌木杖,右手却拎着把寒光凛凛的雁翎刀;左右各站一名皂隶打扮的汉子,腰挎铁尺,手按刀柄,目光如钩。
疤脸跳下车,抱拳行礼:“周先生,人带到了。”
老者缓缓转过脸。月光照亮他眉骨上的旧疤,像一条褪色的蚯蚓爬过颧骨。他目光扫过丁壮,停在他裤脚未擦净的盐渣上,嘴角微微一牵:“瞿家七郎,你舅刘千临终前,塞给你一样东西。”
丁壮浑身血液霎时冻住。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牌,半枚巴掌大,边缘被摩挲得油亮,正面铸着“盐课提举司”五个阴文小字,背面则刻着“下砂场管勾 刘千”——这是舅父去年发薪时硬塞给他的,说“留着,以后讨媳妇能当聘礼”。
“他摸出来了。”老者声音不高,却像铁锥凿进耳膜,“拿出来。”
丁壮抖着手掏出铜牌。老者接过,拇指在“刘千”二字上反复摩挲,忽而手腕一翻,铜牌竟嵌进乌木杖顶端凹槽里,严丝合缝。他轻轻一旋,杖头咔哒轻响,竟弹出三寸长的锋刃!
“刘千十年前在淮东盐场当巡检,跟过李万户打倭寇。”老者声音沉下去,“后来李万户战死,朝廷嫌他失职,贬来下砂场看灶。他教过你认盐卤浓度,教过你辨潮信时辰,可没教你——”杖尖倏然指向丁壮咽喉,“盐丁造反,要先断朝廷的盐引根子。”
丁壮喉咙被冷刃逼得发不出声,只觉一股腥甜直冲舌尖。
“今夜攻场,我们没烧三处盐仓,毁十七口煎锅,撬开官库取走三万斤官盐。”老者收回杖尖,袍袖拂过铜牌,“可刘千死前,把盐引账本藏在哪了?”
丁壮瞳孔骤缩。他当然知道——舅父每月初一都要去盐仓后那口枯井汲水,回来时总多带半桶湿泥。去年冬至,他无意看见舅父在井沿凿了个暗格,把一册薄薄的蓝布面册子塞进去,又用泥封好。
“他……他……”丁壮牙齿打颤,“在……在……”
“在枯井。”老者替他说完,转身朝火光处走去,袍角掠过地面,扬起细盐如雪,“带他过去。”
枯井就在盐仓后墙根。井口覆着青石板,四角嵌着锈蚀铁环。疤脸掀开石板时,一股陈年卤水与霉烂纸张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丁壮被推搡着跪到井沿,缺耳兵士递来一支火把,焰苗跳跃着,照见井壁上那道新凿的浅槽——槽底果然嵌着半截蓝布封面。
疤脸伸手抠出册子,抖落泥屑。老者接过去,借着火光翻开第一页。墨字工整,密密麻麻记着“至正十六年五月,松江府拨引三千张,实销二千九百张,余一百张存于……”后面一行小字被血渍晕染,只勉强辨出“……华亭县北”四字。
老者忽然合上册子,对疤脸道:“去,把周县尹那套‘方国珍屠城’的锣鼓搬来,就在这井口敲。”
丁壮懵然抬头。只见疤脸真奔火堆而去,片刻后扛来一面蒙着牛皮的大鼓,鼓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鼓槌是两根烧焦的榆木棍,疤脸将鼓架在井沿,双手抡圆,咚!咚!咚!三声闷响震得井壁簌簌落灰。
鼓声未歇,远处盐户聚居的茅草棚区已响起骚动。脚步声、哭喊声、孩童惊啼声由远及近,很快围满枯井四周。三百多盐户衣衫不整,有人披着破棉袄,有人趿着草鞋,更多人赤着脚,脚踝上还沾着未干的卤泥。
老者立于井沿,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举起那册蓝布账本,声音陡然拔高:“诸位!这册子记着松江府十二盐场历年盐引往来——哪年哪月哪日,谁从官府领了多少引,卖给了哪家商号,赚了多少钱!上面名字,全是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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