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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赖着不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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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一场突袭,且选定的登陆地点是港湾条件优良的胶州,最后却成了这么一个结果,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八月十六日,当李辅率部进入胶州城的时候,首先遇到的便是大片面有菜色的饥民。

官员或...

邵树义站在旧义仓二楼窗前,望着码头方向。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青灰被浓重的墨色吞没,刘家港的灯火却次第亮起——不是往日零星几处渔火般的昏黄,而是成片成片被刻意点燃的松脂火把,插在木栅与箭垛之间,照得水面泛着铁锈似的暗红。水师第四指挥的战船已列成半月阵型,船首悬灯如星,船尾压浪无声,二十条大艟艟停泊于港湾内侧,另有十余艘哨船游弋于外海三里之内,桅杆顶端飘动的赤旗上,“奉天倡义”四字在风里猎猎翻卷,像一簇烧不尽的野火。

他身后,程吉正低头翻检一本油纸裹着的册子,手指沾了灰,页角微微卷起。“姐夫,今日又录了三十七户,其中十六户是徐豪带过来的,说他认得人,信得过;另二十一户多是拖家带口来的,梢水、碇工、缆手都有,还捎来了两条破船——说是自家修的,怕不中用,先试一试。”他顿了顿,抬眼道:“只是……他们问粮怎么发?可有凭证?要不要押契?还有人问,若编入水师,穿什么甲,使什么械,每月几石米,几个铜钱?”

邵树义没回头,只将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微微发白。那木头已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蚀出细小的蜂窝状孔洞,却仍硬挺着承住他的力道。“凭证?”他低声道,“就用这扇窗——推开它,看见底下那块青砖没有?刻着‘至元廿三年官督建’,那是朝廷的印信。如今这印信碎了,砖缝里长出了狗尾巴草,风一吹,草籽就飘进仓廪里,落在粮堆上,生根,抽穗,结籽。咱们的凭证,就是这草籽。”

程吉一怔,旋即笑起来,笑声干涩,却含着一丝豁然。“懂了。粮不发凭据,发实数;甲不配官造,配缴获;械不领新锻,领旧存;钱不支钞锭,支米盐布帛。谁嫌少,便让他去码头扛包——一包二百斤,扛满百包,换半石糙米,再加一条麻绳、一双草鞋。”

“对。”邵树义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程吉肩头斜挎的皮囊,里头露出半截刀柄,鞘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是他早年在马驮沙替人押货时用过的旧物。“你去传话:明日巳时,旧义仓前场点名。凡应召者,无论老少,皆赐热粥一碗,粗面饼一枚。粥里搁盐,饼里夹豆——这是头一顿饭,也是第一道门槛。跨过去的人,明日午时,发号牌;跨不过去的,今夜子时前离港,船随人走,货留仓中,算作安家费。”

程吉肃容应诺,转身欲走,却被邵树义唤住。“慢着。”他从案头取过一方朱砂砚,又抽出一张裁好的桑皮纸,提笔蘸墨,未写一字,却将砚台重重一磕,朱砂溅开,在纸面绽出数点猩红,宛如血滴。“你拿去,贴在仓门上。不必题字,就挂这一张。”

程吉接过纸,指尖触到那湿漉漉的朱砂,微凉,黏腻,竟似真血。他不敢多问,垂首退下。

邵树义复又踱至窗边。远处,一艘刚靠岸的沙船正卸货,七八个赤膊汉子喊着号子,将一筐筐腌鱼搬下跳板。为首那人脖颈粗壮,脸上横着三道旧疤,左耳缺了一半,却仍大声吆喝,声音洪亮如钟。邵树义认得他——陈五,嘉定州出名的泼皮,早年因殴伤巡检司吏员逃亡海上,后在刘家港混迹十年,专替商贾压价、抢滩、斗殴,手下聚着三十多个无赖,惯会掀船、断缆、凿底,连倭寇登岸劫掠都绕着他走。此人今日却乖乖排队登记,领了粥饼,蹲在仓檐下啃饼,一边嚼一边朝这边张望,目光灼灼,毫无惧色。

邵树义忽然想起白日里徐豪离去前那一笑。那人绸衣补丁虽密,腰杆却挺得笔直,临走时特意绕到仓后墙根,弯腰拔起一株狗尾巴草,轻轻捻碎,任草籽随风散入砖缝。他当时只当是随意之举,此刻想来,分明是种试探——试探这“奉天倡义”四字,究竟压得住几寸土,生得出几粒粮。

风起了,带着咸腥气,卷起窗下积年的尘灰。邵树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他解下腰间佩刀,置于案上。刀鞘黑沉,鞘口铜箍磨得发亮,刀柄缠着旧牛筋,勒进掌纹深处。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用的刀,杀的是扬州万户府派来缉拿他的千户副尉,那人临死前还骂他“不识天命”,他一刀劈开对方喉骨,血喷了自己满脸,热得烫人。后来刀鞘换了三次,刀刃磨钝了两回,唯有这柄刀,一直随身。

他伸手抚过刀脊,冰凉坚硬,嗡然微震。

门外脚步声急促,牛存撞进门来,铠甲未卸,肩头血迹已凝成褐斑,喘息粗重:“大哥!昆山那边……帖木儿不花没跑!吴黑子追到后园竹林,射了三箭,全被他滚地躲开,最后攀上假山跃墙而逃!吴黑子腿上挨了一记流矢,眼下正敷药,说没伤骨,但三五日难起身。”

邵树义颔首,未惊亦未怒。“跑了便跑了。达鲁花赤是朝廷鹰犬,活着比死了有用——他越慌,越要报急,报得越急,苏州、平江的援兵就越乱。乱,则可趁;乱,则可分;乱,则可诱。”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绢图,乃是江南东路水系舆图,墨线勾勒出太湖、长江、运河、大小港汊,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仓廪、驿铺、税卡。“帖木儿不花必走水路,沿娄江奔苏州。你遣快船,沿娄江放哨,见其船影,不拦不追,只放三支响箭,再燃一炷狼烟。记住,烟要淡,箭要高,让苏州守军远远瞧见,疑是昆山失火,而非兵变。”

牛存咧嘴一笑:“明白!烧的是火,传的是慌。”

“另传令吴黑子:昆山州衙暂驻,不得擅离。所获财货,尽数封存于州库,由鼠奴督看,一文不许私挪。另拨五十人,持弓守城门,凡出入者,验明身份,盘查行李,尤其严查文书印信——达鲁花赤的印,州尹的印,市舶司的印,若有伪造者,格杀勿论。”

“是!”牛存抱拳,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等等。”邵树义从案底抽出一卷竹简,递过去,“这是虞渊昨夜送来的无锡清册副本。亿丰仓实存米三十九万七千六百石,另查得州仓、县仓、转运司余粮合计十二万三千石,总计五十二万零九百石。其中二十三万石已装船待运,明日辰时启航,直赴刘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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