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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赖着不走(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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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存接过竹简,双手微颤:“这……这够养多少人?”

“够养三万五千人吃半年。”邵树义声音平静,“也够烧掉三座县城。”

牛存一凛,不再多言,疾步而去。

屋内重归寂静。邵树义走到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太湖东岸,停在宜兴二字上。那里,柳兴正带着八十余人,藏身于张渚山中的废弃银矿洞穴里,每日以野蕨、竹笋、溪鱼果腹,等的便是何猛这支水陆并进的援军。可何猛昨日传来消息,船队行至滆湖口,遭暴雨阻滞,舟楫倾覆两艘,溺毙水手九人,余者困于芦荡,最快也要后日方能抵达宜兴。而宜兴守军已闻风而动,巡检司调集乡勇三百,驻于张渚镇外,日夜巡哨,更有两名蒙古千户亲率五十骑,沿湖岸来回驰骋,马蹄踏碎薄冰,冻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邵树义的手指在宜兴二字旁久久停留,继而移向西南——湖州。那里,静海军先锋营已悄然渡过苕溪,潜伏于弁山脚下,只待一声号令,便可切断宜兴与湖州之间的唯一官道。但先锋营统帅周虎来信言明:营中箭镞不足,弩机损毁三具,士卒多患寒症,咳血者已有十七人,若强攻,恐折损过半。

他收回手,负于背后,仰首望向梁上悬着的一盏青铜灯。灯焰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沉默,边缘模糊如烟。

窗外忽有异响,似是瓦砾轻响。邵树义倏然转身,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门扉无声开启,一人闪身而入,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是虞渊。他顾不上擦脸,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湿漉漉的纸页,双手呈上:“邵舍,无锡那边……出事了。”

邵树义接过,纸页浸水,字迹洇开,却仍可辨——是亿丰仓守仓官临死前以血书就的密报,仅三行:

“……仓廪西角地窖塌陷,掘之,得空窖三口,深丈余,壁砌青砖,内无粮秣,唯存铁链、锈锁、朽枷若干。窖顶覆以厚板,板上压粮袋三百,故历任监仓官皆未察觉。窖中气息恶臭,似有尸骸腐烂之气……疑为前朝私狱,或元初设以囚禁异己者……”

邵树义指尖抚过“尸骸”二字,墨迹已晕染成一团浓黑,仿佛真的渗出血来。他慢慢将纸页翻转,背面竟还有一行极细小的朱砂批注,字迹颤抖,显是临终所书:

“窖底有暗渠通向漕河,渠口设闸,闸上有铭——‘至元十一年,昆山路总管府督建’。”

至元十一年。那一年,伯颜大军破临安,宋室幼主蹈海,江南处处焚香迎降。而昆山路总管府,正是当年最早献印投诚的路府之一。

邵树义静立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冷峭,如冰裂。他将纸页凑近灯焰,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于青砖地面,像一小撮未燃尽的骨灰。

“虞渊。”他开口,声音如常,“你即刻回无锡,带十名心腹,持我手令,接管亿丰仓西角地窖。凡窖中物,不论铁链锈锁,抑或朽枷残骸,一律封存,不得擅动。另拨五百石米,专供守窖士卒食用,每人日食两升,不得克扣。再传话林善一:水师第七指挥,即日起昼夜巡守漕河自亿丰仓至望亭段,见有异动船只,无论民船官舫,皆予截停,搜检舱底——尤其是船底夹层、龙骨凹槽、舵楼暗格。”

虞渊叩首领命,起身退至门边,忽又停步:“邵舍……那窖中若真有尸骸,可要收敛?”

邵树义望向窗外。夜色浓重,港口灯火却愈发炽烈,映得海面一片赤金。远处,一艘刚入港的货船正卸下成捆的桐油,油渍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凝固的血。

“收敛?”他轻声道,“不。让它们躺着。等朝廷的钦差到了,带他们亲自下去看看——看看这江南膏腴之地,底下埋着多少骨头,压着多少粮。”

话音落下,风骤然猛烈,撞得窗扇哐当作响。邵树义缓步上前,一把推开窗。寒风扑面,卷起案上未燃尽的纸灰,簌簌飞散,融入茫茫夜色之中。他伫立不动,衣袍鼓荡,身影被灯火拉长,钉在墙上,宛如一柄出鞘未斩的刀。

楼下仓场,粥锅沸腾,蒸汽氤氲。数百海船户围坐于火堆旁,捧碗啜饮,粗陶碗沿沾着米粒,有人低头舔舐,有人眯眼望天,有人默默将饼掰成小块,分给身旁瘦弱孩童。无人喧哗,无人抱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凝滞的安静,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厚重,窒息,却蓄着雷霆万钧之力。

邵树义静静看着,看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悄然透出一线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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