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间只是走了一两天,从闰七月底到了八月初二,天气一下子就凉爽了许多。
停泊在崇明州东沙岛时,李辅特意看了看风向,还是刮的东南风,十分强劲,顿时放下了心。
此去顺风,快...
宜兴城外,芦苇荡连绵十里,水道纵横如网。五月廿八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如同浸了墨汁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从太湖方向卷来,裹着湿腥与腐草气息,扑在脸上,黏腻滞重。
何猛立于船头,玄色披风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按在腰间长刀柄上,右手却始终攥着一张油纸包——里头是半块冷硬的麦饼,还有一小截风干的鹿脯。他没吃,只是反复摩挲着纸面,指腹蹭过粗粝纹路,像在辨认一道早已刻进骨头里的密令。
身后十艘快船次第泊岸,船身轻晃,舱板吱呀作响。鲁花赤第十队百夫长阿木尔跳下跳板,溅起一蓬浑浊水花,单膝跪在泥滩上:“招讨使,柳兴的人在东氿口西岸三里处扎了草棚,哨子说昨夜有官府巡检船绕了一圈,没停。”
何猛点头,未应声。他抬眼望向远处——东氿水面泛着铅灰光泽,几只白鹭掠过水天交界处,翅膀划开沉闷空气,竟似一声无声惊雷。
他忽然开口:“柳兴可还带着那把铁骨扇?”
阿木尔一怔,忙道:“带了。昨儿哨子回禀,说他坐在棚前,扇子开合三回,像是在等什么人。”
何猛嘴角微扯,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他等我。等我来替他擦刀。”
话音未落,忽听芦苇丛中“嗖”地一声锐响!一支黑翎箭破空而至,钉入船帮三寸,尾羽嗡嗡震颤。何猛侧身避过,目光如电扫向左侧苇丛——数十步外,一人赤足立于浅水之中,青布短褐,腰束麻绳,手中一杆三尺铁骨扇正缓缓合拢,扇尖垂落,水珠滴答坠入水中。
正是柳兴。
他未穿甲,未佩刃,只在左腕缠了条黑绸,随风飘荡如招魂幡。见何猛凝望,他抬手将扇横于胸前,微微颔首,动作不卑不亢,倒像迎故交,而非接援兵。
何猛跃下船头,踩着湿滑淤泥踏水而行。水没至小腿,凉意刺骨。他每进一步,身后十队鲁花赤便默然跟进,靴底碾碎浮萍,惊起水蛇数条,倏忽钻入深潭。
至柳兴身前三步,何猛停住。两人对视片刻,风忽止,苇叶静垂,连虫鸣都哑了。
“你迟了半个时辰。”柳兴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盐引在城南永济仓,今早刚卸完。守仓的是两个千户所逃兵,合计三十人,领头的姓李,原是瓜洲渡败退下来的,腿上还裹着渗血的布条。”
何猛不动声色:“你怎知我必来?”
柳兴一笑,眼角褶皱如刀刻:“邵树义起事前七日,你在我铺子里买走十二斤火硝、三斤硫黄、两坛烈酒。又问了三次东氿水位涨落时辰。那时我就知道,若瓜洲渡真打了,你第一个要来的,不是刘家港,而是我这草棚。”
何猛沉默半晌,忽然解下腰间皮囊,递过去:“喝口酒。”
柳兴接过,仰脖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顺颈而下,在青筋上留下湿痕。他抹嘴,将皮囊掷还:“火硝不够炸仓门,但够熏人。硫黄混桐油烧起来,烟毒三丈内倒伏。你若信我,今夜子时动手。”
“信。”何猛答得干脆,“你的人呢?”
“都在。”柳兴转身击掌三声。
芦苇深处,窸窣之声四起。先是二十个精瘦汉子自水下浮出,发间插着芦苇,面涂泥灰,手持短矛与渔叉;继而又有三十人自草棚后转出,多是渔民打扮,肩扛铁锄、竹篙、麻袋,腰间却暗藏匕首;最后走出七人,皆赤膊,胸背刺青狰狞,为首者满脸刀疤,左耳缺半,右臂纹着一条盘绕的赤鳞蛟——正是温州海寇旧部。
柳兴指着刀疤脸:“陈九蛟,当年在闽江口劫漕船,一刀劈开护粮校尉头盔。现为我副手。”
何猛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今夜不杀人,只夺仓。熏倒守军,抢出盐引,运往太湖深处藏匿。明日辰时前,所有盐引须尽数焚毁——一张不留。”
众人一愣。陈九蛟脱口而出:“焚?那可是万两白银的凭据!”
柳兴却笑了,扇子“啪”地展开,扇面墨书四字:**假檄真火**。
“邵树义要的不是盐,是朝廷的命脉。”柳兴收扇,声音压得极低,“盐引一毁,东南七路盐课顿失凭据,户部账册全乱,转运使司必生内讧。江南盐商群起告状,京师御史连夜参劾。此时再传瓜洲渡惨败、济南新军覆没、昆山州衙血洗……你说,朝廷是先调兵围剿,还是先派钦差查账?”
何猛眸光骤亮,如寒星破云。
“查账需时月余,调兵却要粮饷、印信、勘合。”柳兴逼近一步,扇尖点向何猛心口,“而我们,只需撑过这一个月。”
风忽又起,苇浪翻涌如怒涛。何猛解下腰刀,递给柳兴:“刀给你。今夜你主攻,我押后。”
柳兴不接,只将铁骨扇插入腰带:“刀太重,不如扇子利索。你留着,明日还要劈开达鲁花赤的颅骨。”
二人相视,再无多言。
子时初刻,永济仓外。
守军三十人,分作三班轮值。仓门厚重,外包铁皮,门闩粗如儿臂。柳兴率二十名水鬼潜入仓后排水渠,渠口窄仅容一人匍匐,淤泥腥臭扑鼻。他们衔芦管呼吸,手脚并用,如泥鳅般蠕动前行,半炷香后,自仓底通风孔钻入。
仓内弥漫着浓重盐粒气息,混合陈年木料霉味。守军正围坐火堆旁赌钱,骰子声清脆,呵斥声嘈杂。忽见地面阴影晃动,火光映出数道扭曲人影——却是水鬼们已攀上仓梁,悬垂而下,手中渔网兜头罩落!
“有贼!”有人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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