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翁与臧汉一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凝重。青幡?扬州水军万户府早被掏空,哪来的青幡船队?除非……
“不是官军。”李大翁断然道,“是漕船。”
臧汉一恍然:“运盐的?”
“不,运兵。”李大翁冷笑,“扬州路总管急了,把漕运船改成兵船,装的怕是扬州路弓手、义勇,甚至还有些临时征募的乡兵。他们没水战经验,船又笨重,所以慢——想靠人数压我们,却不知这江面,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他转身招来亲兵:“传我令——命蔡乱头率第四指挥十艘快船,绕行北岸芦苇荡,伏于仪征下游十里处;命侯太率第五指挥十二艘哨船,沿运河南岸游弋,专截落单斥候;命张河带五十人,扮作瓜洲商户,携酒肉登岸,往西十里设摊,见青幡船队便迎上去,只说‘瓜洲市遭匪劫,官军已败,现招流民修缮码头,日给糙米三升’——务必说得像,让他们信以为真,引其靠岸。”
“是!”亲兵领命而去。
臧汉一却皱眉:“若他们不信呢?”
“不信?”李大翁眯起眼,望向江心浮动的雾气,“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把昨夜斩下的官军脑袋,挑在竹竿上,插在瓜洲渡口最显眼处。再把严裕之那身推官袍子,挂在渡口旗杆上,袍子上用朱砂写八个大字:‘邵树义军,替天伐暴’。”
臧汉一默然片刻,拱手:“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李大翁忽又叫住:“等等。”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正面铸蟠龙,背面刻“马驮沙水陆行营招讨副使印”,递过去,“你带上这个。若遇卞元亨,以此为凭,水陆诸事,他可便宜处置。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告诉他,邵舍有句话让我转达:‘当年吕四场放他一条生路,今日,轮到他替我们守江了。’”
臧汉一双手接过铜牌,郑重收入怀中,深深一揖,大步而去。
李大翁独自立于码头,江风掀动他袍角。远处,瓜洲市方向传来断续钟声——那是当地庙宇晨钟,本该清越悠远,此刻听来却如钝刀割帛,沉闷滞涩。他望着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影,忽然想起昨夜李辅离去时背影。那人如离弦之箭,不留一丝犹豫,仿佛这滔滔江水,不过是自家后院一泓浅溪。
可这江水,终究不是浅溪。
它连着扬州,连着真州,连着建康,连着临安旧址,更连着汴梁残梦、燕山雪色。千年漕运,万古长江,岂是一朝一夕可撼动?邵树义举旗,非为割据一隅,而是要在这条血脉之上,凿开一道裂口,让淤塞已久的浊流,重新奔涌向海。
李大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白雾在唇边散开,又迅速被江风撕碎。
他低头,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刀刃寒光凛冽,映着初升朝阳。他蹲下身,在码头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刻下三个字:
北·望·江·山。
石屑簌簌落下,字迹深峻,边缘锐利如刃。最后一笔收锋,他直起身,将匕首插回靴筒,转身走向那堆待运的货物。脚步沉稳,踏过血渍,踏过碎瓷,踏过昨夜未及收拾的残酒坛——坛中半倾的梨花白,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不肯坠落的泪。
码头上,搬运声、呵斥声、铁器碰撞声再度响起,汇成一股粗粝而滚烫的潮,推着这座千年渡口,无可挽回地,驶向未知的彼岸。
而长江之上,雾霭渐薄,天光如金液倾泻,将粼粼波光染成万点碎金。一艘遮洋浅舟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个黑衣人,身形削瘦,腰悬长剑,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唯有一双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惊人,如两簇不灭的冷焰。船未靠岸,他已纵身跃下,足尖点水,踏着浮木与散落的竹排,如履平地,直奔码头而来。
李大翁远远望见,唇角微扬。
他知道,卞元亨到了。
他知道,真正的江风,这才刚刚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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